天刚亮胡来就出门了,黄小跑跟在后头,背上背着那个蓝布包——里头是白灵子配的安神香和堂口香灰。灰老三头天晚上把拜帖递出去了,靠山屯往南四十里地那家柳家堂口回了话,说老掌堂在家等着。
胡来没骑马,走着去的。黄小跑说大哥你咋不骑,走路走到啥时候。胡来说拜山门得把姿态放低,骑个高头大马往人家门口一停,像啥样子。黄小跑撇撇嘴没再吭声,老老实实跟在后头,走一段路就窜上树看看方向。
四十分钟路,到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树梢上头。
柳家堂口在山坡上一排青砖房,院墙不高,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石墩子。院门开着,没人迎出来,但门口石墩子上搁了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黄小跑要开口,胡来抬手挡了一下,自己站门口喊了一声:“靠山屯胡来,拜见柳家掌堂。”
里头没动静。
胡来又喊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
过了能有半盏茶的工夫,堂屋门帘子撩起来,出来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驼着,但眼睛没花,那双眼睛从胡来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跟秤杆子似的,上下掂量了一遍。
“进来吧。”老头说了这三个字转身就进屋了,也没说让黄小跑进不让,胡来回头看了眼黄小跑,黄小跑自己乖乖蹲在院门口石墩子旁边了。
堂屋里头供着柳家仙的牌位,香火不算旺,但干干净净的。老头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先喝三杯茶再开口,这是我这儿规矩,进门不论啥事,茶没喝完不办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只粗瓷碗,茶汤颜色深得发黑,闻着有股子陈皮的味儿。老头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胡来端起来也喝了一口,苦,涩,后味倒是有点甜。
老头不说话,胡来也不说话。一碗茶慢慢喝完,老头给续上第二碗。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咔哒咔哒响,外头树上有只鸟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第二碗喝到一半的时候,老头开口了。
“听说靠山屯出了个年轻的悲王,我寻思多大岁数呢,今天总算见着了。”老头把碗搁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二十几?”
“二十五。”
“二十五,老悲王二十五的时候已经是悲王了。”老头这回倒是没嘲讽,就事论事地说了一句,“行,我不看虚名看实事。我问你三个题,你答得上来了,咱接着聊。答不上来,你喝完第三碗茶走人,我不送。”
胡来把碗搁下:“您问。”
老头伸出第一根手指头:“堂口的根在哪里?”
胡来想都没想:“老百姓的香火里。”
老头的第二根手指头竖起来:“仙家的规矩是什么?”
“香火钱一分不少,该办的事一分不拖。”
第三根手指头:“悲王的职责是什么?”
胡来说:“守人,不是打人。”
老头那三根手指头竖在那儿没放下来,盯着胡来看了能有三四秒钟。堂屋里又静下来了,挂钟咔哒咔哒响了七八下,老头把手放下来了。
“这三句话,我在很多年前从另一个老出马弟子嘴里听过。”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不是客气,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忽然从一个年轻后生脸上看见了老熟人的影子,心里头软了一下,但又不愿意让这种软乎劲儿露出来。
胡来没接话,端起第二碗茶继续喝。
老头给自己也续了一碗,这回倒茶的动作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两回倒茶是敷衍,这回倒茶是认认真真的,壶嘴对着碗沿慢慢地浇,茶叶沫子都没溅出来半粒。
“那个老出马弟子,你喊他什么?”
“二大爷。”胡来说,“我师父。”
老头嗯了一声,把茶壶搁下。他没说跟二大爷认不认识,但那声嗯里头的味儿,胡来品出来了——认识的,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
“你跟你师父一样,嘴上没把门的,心里头有杆秤。”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那副冷脸好看了不少,“你那三句话,头两句是你师父的原话吧?”
胡来点头。
“第三句呢?”
“我自己加的。”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没说什么。第三碗茶续上了,老头端起来冲他举了举碗,胡来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茶汤晃了晃,没洒。
茶喝完了,老头从柜子里头翻出名册来,厚厚一本,纸页发黄。他翻了翻找到联防网络那一页,上头还空着他的签押。
“我这把年纪了,本来不打算掺和这些事。”老头把毛笔拿起来,在砚台上舔了两下,“但你师父当年帮过我,帮的不是小忙,是救了我这家堂口的命。他人走了,我没能去送,这印我得按。”
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柳有德三个字,又按了个红手印。
老头把名册合上推过来:“这不是给悲王面子,是靠山屯的香火面子。你记着,香火面子是你师父攒下的,你不能光用,你得往里添。”
胡来把名册收好,站起来冲老头弯了弯腰。老头摆摆手,没受全礼,侧了半个身子:“走吧,别在我这儿磨蹭了,你后面还有好几家要跑呢。”
从柳家堂口出来,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了。黄小跑从石墩子上蹦起来,鼻子嗅了嗅,看看胡来手上空着手,又看看他腰间的名册鼓了一块,眼珠子转了转:“成了?”
“成了。”胡来往山下走,“下一家谁?”
“灰老三说下一家往东走,二十里地,何家堂口,也是个老牌子。不过那家没柳家这么好说话,里头掌堂的是个老娘们儿,嘴厉害得很。”
胡来嗯了一声,把步子放快了。黄小跑小跑着跟上来,走了几步忽然说:“大哥,刚才那老头说的那几句话,是不是夸你师父呢?”
“是夸。”
“那也夸你了呗?”
胡来想了想:“算是没骂。”
黄小跑嘿嘿笑了两声,又窜上树去了。山路两边都是灌木丛,有些已经开了花,黄的白的,蜜蜂在花上头嗡嗡嗡地转。远处有户人家在劈柴,梆梆梆的声音隔着一道山沟传过来,节奏很稳,听着就知道是个老把式。
胡来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腰里把那枚旧令牌摸出来看了一眼。边缘磨得更花了,阳光底下那个快磨没了的“悲”字几乎只剩个印子。他把令牌重新挂回去,手指头在牌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师父虽然走了,但名声还替他开着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头岔路口传来一声牛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