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堂口那老娘们儿果然嘴厉害,胡来从进门到出门被她数落了整整半个时辰——嫌他太年轻,嫌他穿的鞋不对,嫌他带的拜山礼里安神香捆的红绳不是正红色。但最后她还是按了手印,按完还补了一句:“你师父当年欠我一顿酒,你替他还。”
胡来说行,改天请您喝。
黄小跑在外头等着,听见这话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从何家出来往北走,灰老三递的拜帖上还列了四家。胡来排了排顺序,近的先走远的后走,争取三天之内全跑完。黄小跑掰着指头算,说第三天那家在最北边,来回得走夜路。胡来说走就走,又不是没走过。
第二家是个胡家堂口,掌堂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说话中气足得跟敲钟似的。他没为难胡来,也没多热情,端端正正把茶喝了,把帖子看了,问了几句话,最后说“我再想想”,没按手印也没说不按。
胡来没催,把名册收好起身告辞。
黄小跑路上嘀咕:“那家啥意思啊?不给个准话。”
“观望。”胡来说,“看看别人咋办的,别人按了他就按,别人不按他也不出头。”
“那咱不是白跑了?”
“不算白跑,他见了咱的人,知道咱来过,这就是个印象。下回再来就好说话了。”
黄小跑咂咂嘴,觉得大哥这话说得有道道。
第三家在一条沟里头,七拐八拐的差点走岔了。是个常家堂口,老掌堂快八十了,耳朵背,胡来说话得凑近了喊。老头听明白了之后笑了笑,指了指桌上早就搁好的名册——手印已经按了,就等胡来来取。
胡来说您老早按了咋不让人递个话。
老头说递啥话,悲王即位,我按手印是应该的,还用你上门来求?
胡来把那页名册收好,冲老头鞠了一躬。老头摆摆手,说别鞠了别鞠了,赶紧走,下一家还等着呢。
第四家跟前面几家都不一样。
还没到地方呢,隔着半里地胡来就闻到一股子香火味,不是正经供仙家的那种沉香味,是烧纸钱的那种呛人味儿。黄小跑鼻子灵,嗅了两下就说不对劲,这味太冲了,像是刚办完什么事。
院门口站了个人,二十七八岁,身量不高,但站得很直。看见胡来了也不迎,也不让,就那么站在门槛里头,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靠山屯胡来?”那人问。
“是。”
“进来吧。”
胡来跨进院子,黄小跑照例蹲门口。院子里头摆着香案,香案上烧过的纸灰还没收拾,风一吹就飘起来,有几片落在胡来脚面上。
堂屋里供的是柳家仙。牌位擦得锃亮,香炉里的香灰是满的,看得出来日常供奉没断过。但堂屋角落里堆着几捆黄纸,还有半袋子高香,透着股子仓促备货的味儿——刚办过事,而且是大事。
“你这家堂口,前两天出事了?”胡来问。
那年轻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开门见山:“我叫柳青河,这家堂口我接了三年了。我直接跟你说——我不觉得你有资格当悲王。”
胡来也在他对面坐下来:“为啥?”
“悲王不是谁能打谁就当的。”柳青河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得看人品和担当。你打过胜仗,我知道。你救过人,我也知道。但这些够了没有?不够。”
胡来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柳青河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东北散堂,大大小小上百家。每家的情况不一样,每家遇到的难处不一样。悲王是干什么的?是在各堂口之间来回跑、帮人解决难处的。你跟南方联合行动我支持,但那是对外。对内呢?你知不知道有些小堂口连香火都快续不上了?知不知道有些老堂口后继无人?知不知道有些堂口被野仙家欺负了没人管?”
胡来说:“知道一些,不全知道。”
柳青河冷笑了一声:“那你还当什么悲王?”
这话说得不轻。换了别人,脸面上肯定挂不住。但胡来没红脸也没急眼,坐在那儿想了几秒钟,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悲王的人品和担当,该怎么验证?”
柳青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胡来会反过来问他。他想了想,站起来把堂屋的门推开,外头院子里的纸灰被风卷起来打了个旋。
“简单。”柳青河转过身来,“跟我斗一场。不出人命,不伤和气。就看看谁家的仙家更服掌堂的管。”
胡来也站了起来,腰里两枚令牌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行。”
柳青河眼里的神色变了变,像是没想到胡来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没再多说,走到院子中间把香案上的旧香灰清了清,重新点上三炷香。火头起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嘴里念了几句,身上那股子气息一下子就变了——肩背绷紧了,呼吸沉下去了,站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胡来看了一眼身后,黄小跑已经从门口挪到了墙根底下,缩着尾巴蹲着,眼睛瞪得溜圆。
“柳长生。”胡来低声喊了一句。
影子里的动静不大,但胡来感觉得到——柳长生从影子里浮出来了,没有现形,但那股子凉飕飕的气息已经从脚底漫上来了,像是站在一条河边,河面上飘着薄雾。
柳青河的柳家仙也出来了。看不见样子,但院子里的风向变了,香案上的香火被吹得歪了头,纸灰从地上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
两边的气息撞在一起的时候,堂屋的门板自己晃了一下。
柳青河先动的手。
他的柳家仙走的是刚猛路子,一上来就是全力,气息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胡来往后退了一步稳住下盘,柳长生的气息从脚下蔓延开去,像水一样,不急不慢地铺满了半个院子。
对方冲,他就渗。
对方压,他就化。
三炷香烧到第一炷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被柳长生气息铺满了。柳青河的柳家仙被裹在里头,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张大网里,越挣越紧,越紧越挣。柳青河额头上开始冒汗了,嘴唇紧紧抿着,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第二炷香烧了一小半的时候,胡来感觉到了——对方的柳家仙已经快力竭了。那股子刚猛的气息开始发虚,像是拉满的弓弦慢慢松了劲儿。但那个仙家没有退,还在撑着。不是因为柳青河不让退,是因为它自己不愿意退。
胡来在心里头跟柳长生说了一句:收着点儿,别伤着它。
柳长生的气息立刻变柔和了,从一张网变成了一层膜,松松地裹着对方,既不收紧也不松开,就那么兜着。对方的柳家仙挣了两下没挣动,力气一点点泄了。
胡来看准时机,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柳长生的气息跟着他的步子一起收了回来,像潮水退潮一样,干净利落,院子里那股子凉飕飕的感觉一瞬间就散了。
柳青河站在那里,胸膛起伏得厉害,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才直起来。他的柳家仙收了回去,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纸灰被风吹着滚来滚去。
“你的柳家仙很忠诚。”胡来说,“快撑不住的时候它也没跑。但你有没有想过它为啥这么吃力?”
柳青河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一半是不服一半是疑惑。
胡来伸手指了指香案后头那几捆黄纸:“你香火底子不够厚。不是修为不够,是你帮过的人不够多。仙家的力气是跟你帮人的次数长起来的,你光供着它不出去走动,它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柳青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风把最后几片纸灰吹过了墙头,不知道飘哪儿去了。柳青河站直了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胡来。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疼了一下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
“我刚才跟你的柳家仙对上那会儿,”柳青河擦了把额头的汗,“我听见你跟它说了一句话。”
“嗯?”
“你让它收着点儿,别伤着我的仙家。”柳青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我接掌堂三年了,斗过几次,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把那本联防网络名册从柜子里头翻出来,翻到自己的那一页,大拇指蘸了印泥,重重地按了下去。
手印边上蹭了点红印泥蹭到纸缝里头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