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到靠山屯的时候是下午,日头正毒。
他从山下一步一步走上来,身后没跟人,背了个布包袱,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走到堂口院门口的时候没急着进,站在那两棵老榆树底下把汗擦了,把衣领子正了正,这才抬手敲门。
黄小跑开的门,一瞅是他,愣了下:“你咋又来了?上回你不是说回去跟你师父复命去了吗?”
“复完了。”白驰把包袱往上掂了掂,“这回不走了。”
“啥?”
“我说这回不走了,长住。”白驰推开院门自己走进去了,跟回自己家似的,东看看西看看,发现堂屋供桌上多了个空位,旁边挂着旧令牌,点了点头,“节哀,我路上听说了老悲王的事。”
胡来从后屋出来,手里还拿着灰老三刚递过来的名册。看见白驰他也愣了下,但没像黄小跑那么大反应,就站在廊下头问了一句:“你师父放人了?”
白驰把肩上的帆布袋子搁在院里的石桌上,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来。一枚铜钱,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里头方孔边上刻着一圈符文,不是印上去的是錾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纹路里头还嵌着朱砂。
他把铜钱递过来:“师父让我来找一个人,说南茅北马要合作才能对抗天道盟,这个人就是你。”
胡来接过来看了看。铜钱分量不轻,背面刻着茅山两个字,字体老派,边沿磨得发亮,一看就是随身带了很多年的物件。
“这是你师父的信物?”
“掌门信物之一。”白驰说,“师父说让我带着这个来,不是给你当抵押,是告诉你——茅山这回是认真的,不是嘴上说说。”
灰老三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那铜钱一眼,缩回去了。过了没多大会儿又端了壶茶出来,搁在石桌上,也不说话,蹲在旁边听。
胡来把铜钱还给白驰,拉了把椅子坐下:“坐。说吧,南边到底啥情况?”
白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把帆布袋子打开,里头是一摞纸,有些是新写的,有些是从别处抄来的,纸的颜色都不一样。他把这些纸在石桌上一张一张摊开,排了满满一桌子。
“天道盟在南方六个省份都建立了分舵,明面上是道观、武馆、民间信仰场所,实际上全是他们的据点。”白驰指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头用红圈标了六个位置,分布得很散,但连起来看就有问题了——每一个都卡在交通要道上,从南到北贯成一条线。
“这是最麻烦的。”白驰又抽出另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姓氏和地名,“他们已经渗透进了至少四家道门世家。不是外人打进去的,是那些世家内部有人倒向他们了。有的是因为钱,有的是因为权,有的是因为他们许诺了更高的修为境界。”
胡来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几秒:“这些世家之前跟你师父那边有联络吗?”
“有。不止联络,有些还沾亲带故。”白驰苦笑了一下,“所以现在很尴尬,你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师父说现在南方道门各派已经意识到天道盟的威胁了,但缺少一个东西——”
“啥?”
“一个能跟北马对接的联络中枢。”白驰说,“南边的人不熟悉北边的规矩,北边的人也不了解南边的情况。两边各打各的,情报不通,路子不对,天道盟正好在中间钻空子。”
苏晚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过来了,站在堂屋门口听了一会儿,这时候开口了:“所以你来,就是当这个中枢?”
“我就是个跑腿的。”白驰说,“中枢不是一个人能当的,得两边都有地方落脚。我师父的意思是让我先在靠山屯扎下来,南边有什么事我传过来,北边有什么动静我带回去。慢慢地,路就走通了。”
胡来没马上表态。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情报,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七八下才抬起头来。
“二大爷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胡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他说,北马的路不能只走出山海关,得走出去更远。我问多远,他说走到有人愿意跟你走的路那么远。我当时没太明白,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就是现在这个局面。”
他转头看灰老三:“老三,把联防网络名册拿来。”
灰老三二话不说窜进堂屋,把名册抱出来了。胡来翻到空白页,冲白驰抬了抬下巴:“名号,职务,写清楚。从今天起你在东北出马联防网络里头有个正式名份——南茅联络使。”
白驰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茅山派属,犹豫了一下,在职务那栏写了“联络”两个字,把“使”字省了。
灰老三歪着脑袋看了看:“咋不写全?”
“写全了像当官儿的。”白驰把笔搁下,“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官的。”
苏晚宁已经转身回后院了,没多大会儿抱了个木头匣子出来,搁在白驰面前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摞纸,每一摞都用夹子夹着,上头贴了标签——控尸试验、魂路截点、华南总坛、三线破封路径。
“这是我们之前整理的所有天道盟情报。”苏晚宁说,“有些你见过,有些是新加的。你全拿去看,看完了还我,但要是有需要留底的你就抄一份。”
白驰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第一摞拿起来翻了翻。翻了两页手就停住了,又往回翻了一页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看苏晚宁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些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胡来自己跑的。”苏晚宁说,“魂路截点的图是他进魂路之前画的,回来之后又补了一批。控尸试验的记录是卷8那次行动缴获的。”
白驰没再问了,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每翻几页就拿起桌上的笔在自带的纸上记几个字。他记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在情报上划线,而是单独拿一张白纸,把关键词和疑问分开列,左边是事实,右边是需要核实的问题。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边偏了,榆树影子从院子东边挪到了西边。灰老三蹲在那儿喝茶喝得肚子都响了,黄小跑趴在房檐底下打盹儿,尾巴尖偶尔动一下赶苍蝇。
白驰把最后一页看完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情报对南方道门来说是及时雨。”他合上本子,把那摞纸小心翼翼地放回匣子里,“我们之前掌握的信息都是碎片化的,这家知道一点那家知道一点,谁也不跟谁分享。你们这上头连天道盟控制魂路的节点编号都标出来了,这玩意我们自己统计了半年都没统计全。”
苏晚宁说:“那你慢慢抄,不着急。”
白驰摇头:“不急不行,我出来之前师父说了,南边已经有人在筹备联合行动了,但缺北边的配合。我得尽快把这些情报消化完,传回去。”
他说完站起来,把帆布袋子和包袱拎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供桌旁边靠窗的那块地方停下来了。
“这地方有人用吗?”
灰老三跟过来看了一眼,那是平时堆杂物的地方,搁着一口旧箱子两捆黄纸。“没人用,就是有点挤。”
“够了。”白驰把箱子挪开,黄纸搬到墙角,腾出一块两尺见方的空位来。他把包袱打开,里头是几样东西——一沓黄符纸,一小瓶朱砂,两支狼毫笔,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铛,铃铛上刻着的符文跟那枚铜钱上的是一样的。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符纸码齐,朱砂搁在右手边顺手的位置,铃铛挂在窗框上。摆完了端详了一下,又从兜里摸出三根香点上,插在供桌的香炉边上,香炉正中间供的是东北仙家,他这三根香偏在一边,没占正位。
黄小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房梁上往下看,瞅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一来这堂口就南北通吃了啊。”
白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南北联手。吃啥吃,我又不是来吃饭的。”
话音刚落,院门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