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山第二天一早就来了靠山屯。
老头拄着拐杖,走了四十里山路,到的时候日头刚爬上树梢。灰老三开的门,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让路。李万山也没客气,拄着拐杖径直走进堂屋,在供桌前头站住了。
胡来从后院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水,刚洗完脸毛巾搭在肩上。看见李万山他也愣了下,把毛巾扯下来搁在门框上,走过去。
“您老怎么亲自来了?”
“不来不行。”李万山转过身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沿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灰。
胡来认出来了——那是旧堂口香炉里的灰。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宿。”李万山把那包香灰搁在桌上,手指头在布包上按了按,“那个旧堂口,以前是我师父的师弟掌管的,姓孙,我喊他孙师叔。他没了之后堂口就断了,香火灭了快二十年。不是没人试过重新点,试过的都不行。有的连野仙那关都过不去,有的把野仙赶跑了但点香的时候手不稳,香插歪了,炉子倒了,规矩全坏了。”
他抬起头看胡来。
“你昨天把那群野仙劝退了,没伤它们一根鳞片。点香的时候跪下来了,三根香插得端端正正,火头一般高。你师父教过你规矩。”
胡来说:“师父教的,跪香炉的时候膝盖要着地,腰要直,香要齐。”
“对。”李万山点点头,“规矩不是做给人看的,是做给香火看的。你昨天做的那些,我在山坡上都看见了。”
老头把那包香灰拿起来,打开随身带的香袋,把这一小撮灰倒进去,晃了晃,系上口子,重新挂回脖子上。
“我不把这张票投给悲王的称号。”李万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把票投给胡来这个人。你师父当年帮过我,你现在证明了你配当他徒弟。这就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联防网络名册的复印件——昨晚上灰老三让黄小跑连夜送到李家堂口的。老头从袖子里摸出印泥盒子,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在名册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手印边上有点糊,老头又拿拇指侧边补了一下,按瓷实了。
灰老三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胡来把名册收好,给李万山倒了碗茶。老头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孙师叔那个旧堂口,香火既然点着了,就别让它再灭了。”
胡来说:“不会灭。”
李万山嗯了一声,拄着拐杖走了。灰老三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门闩上的,里头是晒干的蘑菇和一小罐野蜂蜜。
“这老头,嘴上硬的跟石头似的,心里头软的跟豆腐一样。”灰老三把东西搁在灶房案板上,白灵子探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蜂蜜不错”,就收起来了。
旧堂口香火重燃的消息传得比胡来想象的要快。
第三天下午,胡来正在堂屋里跟白驰核对南方情报,黄小跑从外头窜进来说旧堂口那边有人了。胡来问啥人,黄小跑说是几个住在附近的散修,听说香火重燃了,自发去续香的。
胡来骑着马赶过去的时候,旧堂口的正殿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在附近山沟里开了片荒地种药材,懂些简单的请仙路子,但没正式立堂。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姓王,辈分不低,早年也是出马弟子,后来堂口散了就一个人住在山里头。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脖子上挂着个护身符,符上绣的是柳家仙的纹样,是个没出师的学徒。
三个人站在供桌前头,正商量着谁先点香。
看见胡来进来,三个人都转过来。姓周的汉子先开口了:“您是——靠山屯的胡来?”
“是我。”
“昨儿李老爷子路过我们那儿,说了这个堂口的事。”姓周的汉子搓了搓手,“我们几个就住在附近,这堂口荒了快二十年了,平时路过都觉得可惜。听说有人把香火点着了,就想着过来帮帮忙,续续香。”
老太太看了胡来一眼,没说话,直接从供桌上拿起三根香,点着了,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插完了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拜了拜。
那个年轻人跟着也点了三根,插香的时候手有点抖,香歪了一根,他又扶正了。
胡来从腰里摸出那袋备用香——之前李万山考验他时带的那袋,还剩不少。他把袋子搁在供桌上,冲三个人说:“香火续上了就别再让它灭。我这袋香留这儿,你们谁有空就来点几根。不用天天来,但别断了。”
姓周的汉子把香袋收好,点了点头。
老太太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说了句让胡来没想到的话:“你那个靠山屯的堂口,我听说过。老悲王走了之后,我还寻思这摊子要散。现在看来,散不了。”
胡来从旧堂口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他骑在马上往回走,路过一个山坳的时候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道两道三道,散在山沟里头,看着平平常常的。
回到靠山屯天已经黑透了。堂口的灯点着,苏晚宁在堂屋里整理文件,白驰在窗边那小块地方画符,灰老三蹲在供桌旁边拨算盘。
胡来从腰里摸出一个小纸包——他从旧堂口香炉里取了一小撮香灰带回来了。走到供桌前,把纸包打开,灰白色的香灰倒在手心里,他看了看,倒进了自家堂口的香炉里。
两种灰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撮是哪撮的。
灰老三算盘珠子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拨了两下又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老堂口的香火续进新堂口,两脉同源,往后算账都得记一起了。”
苏晚宁在旁边收拾着材料忽然开口:“那几家观望的,今天有两个派人来递话了。”
胡来转过头来。
“刘家和赵家,就是之前回帖没提悲王的那两家。”苏晚宁从文件堆里抽出两张纸,“今天下午先后派人来的,说之前忙,没顾上回帖,现在补上。”
“补上了?”灰老三凑过来。
“补上了。”苏晚宁把那两张纸递过来,上头是两封手写的回帖,措辞客气,末尾都写了“谨遵悲王调度”几个字。字迹工整,不像是匆忙赶出来的。
灰老三啧了一声:“旧堂口那事才过去三天,他们就补上了。这哪是没顾上,这是等着看结果呢。”
胡来把那两张回帖看了看,折好收起来:“名册上补录就行了。”
灰老三翻开名册,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地补上刘家和赵家的名字,写完了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刘家赵家补录。写完了搁下笔,算了算名册上现在的手印数,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个数字。
“进度比我想的快多了。”灰老三把账本合上,“按这个势头,剩下的几家也撑不了多久。”
供桌上的香烧了一截,灰落下来掉在香炉里,两脉香灰混在一起看不出来谁是谁的了。窗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叫完了又没了声,安静了好一阵子,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牛叫,拖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