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话的人是三天后到的。
一个老头,胡来没见过,灰老三认识。姓丁,在东北散堂里头排不上号,堂口小得就剩他自己了,但辈分不低,跟二大爷是同辈的人。老头来的时候没进院门,站在门口老榆树底下,把灰老三喊出去说了几句话,说完就走了。
灰老三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胡来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在半空中。
“有人给老丁头传话,让他在山外边碰上了,让他转告你一句话。”灰老三蹲下来,把声音压低了,“黑水使者在山海关老驿站等你,只带一个人来。”
胡来的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啪的一声脆响。
苏晚宁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胡来一眼,没说话,先进屋把文件搁下了,然后倒了碗水端出来递给胡来。
“山海关,”苏晚宁靠在门框上,“那是南北铁律碑所在的位置。”
胡来接了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选那个地方不是偶然。”苏晚宁的手指在门框上画了个圈,“铁律碑是天道盟立的,但山海关是老关口,南北分界的地方。他在那儿约你,意思可能是——想谈南北之间的事。”
灰老三蹲着没动:“关键是他说只带一个人。这不是约架的路数,约架不会说带几个人,带一个带十个都一样打。他这么说,就是真有事要谈。”
胡来把斧头插回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还说别的没有?”
“没了,就这一句。”灰老三站起来,“老丁头说他碰见那个黑衣人的时候,对方没动手也没威胁,说完就走了。那个黑衣人还说了一句——‘这不是鸿门宴’。”
苏晚宁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他以个人名义邀约,而不是通过华南总坛的渠道。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次谈话的内容他不想让华南总坛的人听到。”
胡来把水碗搁在窗台上,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劈开的木柴散了一地,他踢开几块让出路来。
“黑水使者上次在村口亮相,然后派探子来摸底,现在又派人传话约我见面。”胡来站住了,“他在一步步试探,不是试探我的本事,是试探我愿不愿意谈。”
“那你去不去?”灰老三问。
“去。”胡来说得很干脆,“他敢一个人约我,我要是连去都不敢去,这悲王当得也太窝囊了。再说了,他说只带一个人,我去两个人,不算欺负他。”
苏晚宁摇头:“你就带一个人去,带多了显得咱们怕他。但他说的只带一个人,不是指活人吧?”
胡来看她一眼。
“带清风子。”苏晚宁说,“清风子是鬼仙,不算‘人’。他挑不了毛病,真有事清风子也能护着你。柳长生和黄小跑在山下外围等着,别进驿站。”
灰老三想了想,点点头:“这个行,钻空子,但不是坏规矩。”
胡来把腰里的两枚令牌正了正,看了看天色。今天走来不及了,山海关离靠山屯不近,得走一整天。他跟苏晚宁说收拾一下东西,明早天不亮就动身。
苏晚宁去准备了,灰老三去跟黄小跑交代。胡来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劈了一半的木柴劈完了,码整齐摞在灶房后头,又把斧头擦了擦搁回原处。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没闲着,在想黑水使者到底要谈什么。
山海关,废弃的老驿站。
胡来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晌。
山海关老驿站在官道边上,离铁律碑不到两里地。驿站的院墙塌了一大截,门楣上的匾额没了,只留下两个铁钉子锈在木头里。院子里长满了蒿草,草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草叶子打在砖墙上啪啪的。
正房还完整,门窗都在,就是积了灰。
胡来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他让柳长生和黄小跑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等着,只带了清风子。清风子没有现形,虚影藏在胡来的影子里头,若有若无的,不仔细感觉根本发现不了。
他推门进了院子。
蒿草从两边分开又合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很响。正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日光,是灯烛的光。
胡来推开门。
屋里头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子不大,但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头显得很亮。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黑衣,黑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黑水使者。
他面前摆着两只茶碗,都倒满了茶,茶汤颜色浅黄,还冒着热气。碗是粗瓷碗,跟这破驿站倒是很配。
“来了。”黑水使者抬起头来,看了胡来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影子,嘴角动了一下,“你带了两个人。不过你身后那个不算人,规矩没破。坐。”
胡来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碗。
黑水使者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搁下,碗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起来不像上次在村口亮相时那么有攻击性,甚至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像个普通的文职人员,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凶。
“你不用紧张。”黑水使者说,“我说了不是鸿门宴。我要动手不会约你到这种地方来,也不会提前给你透风。”
胡来看着他:“你想谈什么?”
黑水使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手把桌上的油灯芯拨了拨,火苗子跳了一下,屋里亮了些。他拨灯芯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请你暂时不要进攻华南总坛。”
胡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黑水使者会说这个。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黑水使者把手收回来,重新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你打不下来的。华南总坛的防御不是你之前碰到的那些分舵能比的。你现在把东北散堂整合了,但你的人手分散在东北各地,真要集中起来打华南,你调动不了那么多人。硬打,你会输。”
“你是在替我分析战术?”胡来看着他。
“我是在跟你说实话。”黑水使者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不想看你输,因为输了对我也没好处。”
这话说得就怪了。天道盟的黑水使者,不想看东北悲王输?
胡来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黑水使者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润嗓子。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抬眼盯着胡来,说了下一句话。
“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你一直想知道的信息。”
胡来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一紧。
“你师父张德彪身上那道旧伤,你知道是谁打的吗?”黑水使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我们黑水的人,是华南总坛的上一任坛主。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