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苗子晃了晃,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晃,时大时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薄的墙皮底下拱。胡来盯着黑水使者的眼睛,对方也盯着他,谁也没先移开视线。
“魏长空。”黑水使者把这名字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好像在确认胡来有没有听清楚,“华南总坛上一任坛主。你师父胸口那道旧伤,是他亲手打上去的。用的不是普通的术法,是华南一脉传了五代的一门阴手,中者筋骨不断但气血会慢慢枯。你师父能撑这么多年不死,已经是命硬了。”
胡来的手放在桌面下头,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来,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黑水使者看着他的脸,好像在找什么破绽,找了半天没找到,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佩服还是失望。
“你师父的妻子,”黑水使者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了些,“也是在那场冲突中没的。不是魏长空亲自动的手,是他底下的人接的令,报复的。起因是你师父当年毁了华南总坛一处重要的魂路节点,让他们的布局推迟了整整三年。”
胡来的拇指指甲掐进了食指的肉里,疼了一下,他借着这点疼把翻涌的东西压下去了。
“你说的这些,”胡来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能证明吗?”
黑水使者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推过来。是一块玉牌,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魏”字,背面是一串小字,记的是年月和事由。玉牌的边角缺了一小块,但不影响辨认上面的字。
“华南总坛内部的记功牌,记录的是魏长空任内处置过的‘重大威胁’。你师父的名字在上头,张德彪三个字,刻得很清楚。年份也对得上。”
胡来没碰那块玉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玉牌上的字刻得工工整整,张德彪三个字排在一串名字中间,不显眼,但刺目。
“你想让我暂缓对华南总坛外围的全面清除。”胡来说这话的时候抬起眼来看着黑水使者,“具体怎么个暂缓法?”
黑水使者的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着圈,绕了两圈停下来。
“你现在整合了东北散堂,联防网络覆盖了以前没有过的范围。如果你现在全力清除华南总坛在北方的外围据点,我们会损失很大。我不要你停手,我要你慢下来。该拔的据点你可以拔,但不要一锅端。给华南那边一个错觉——你还在整合阶段,还没有准备好全面开战。”
“给你争取时间?”胡来说。
“给我争取时间。”黑水使者没有否认,“华南总坛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我和魏长空之间,有些旧账还没算完。你把火力全部压上来,华南那边反而会团结一致对外。你压一半松一半,他们内部就会开始互相咬。”
胡来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吱呀响了一声。
“你想借我的手清理旧敌。”
黑水使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碗底搁在桌上,没发出声响。
“你不用在意我的目的。”他说,“你在意的信息,我已经给了。那块记功牌你也可以拿走,找你们北马的老辈人验证,看是不是真东西。至于我的目的是什么,跟你无关。”
胡来把手从桌面下头拿出来,伸过去,把那块玉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张德彪三个字刻在第二行第四个位置,字体跟其他名字一样大,没有特殊标注,但他盯着看了好几秒,觉得那三个字的笔画比别的字深一些。
他把玉牌揣进怀里。
“行。暂缓,但不是停手。我答应你速度放慢,但不保证不打。”
“够了。”黑水使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道白印子。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几枚铜钱,压在茶碗底下。
“茶钱。”他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背对着胡来说了一句:“你比你师父沉得住气。当年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当场就动了手。”
说完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蒿草哗啦啦响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风从破门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差点灭了,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清风子的虚影从胡来身后的影子里浮出来,渐渐凝实了些,站在胡来旁边,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走了。”清风子说。
胡来嗯了一声,没动。
清风子转过头来看他,鬼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丝——怎么说呢,像是活人看活人的那种温度。
“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全程用阴司法度感应了他的气息。”清风子说,“心跳没乱,气场没变,呼吸频率从头到尾一致。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至少他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胡来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也推回原位。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枚压在碗底的铜钱,普通的制钱,不是什么法器信物。黑水使者在最后这个地方也没留什么手脚,走得干干净净。
他从怀里把那块玉牌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从腰里摘下那枚旧令牌。
旧令牌的边缘磨花了,“悲”字底下那点已经快没了。他把令牌翻到背面,背面是光的,没有刻字。胡来从桌上捡起一根火柴棍,火柴棍的一头烧焦了,黑乎乎的,他用那截焦炭在令牌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
魏长空。
写完了吹了吹,焦炭的字迹嵌在令牌的纹理里头,不怎么清楚,但凑近了能看出来。他把令牌重新挂回腰里,两块令牌碰在一起,当啷一声,清脆得很。
出了驿站院子,天已经黑透了。山海关这一带夜里风大,吹得人脸上发干。胡来没急着下山,站在院门口往铁律碑的方向看了一眼。两里地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块碑就在那儿,立了一百年了。
他把衣领子竖起来,裹了裹,沿着官道往下走。走了没多远,路边的树丛里窜出个影子来,黄小跑鼻子先到了,在他裤腿上嗅了嗅,然后尾巴竖起来了。
“大哥,你怎么这么久?柳长生都等急了,说你再不下来他就上去了。”
“说了几句话。”胡来摸了摸黄小跑的脑袋,“走吧,回去。”
柳长生的气息从路边的暗处浮出来,没有说话,只是跟上了胡来的脚步,走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影子一样。
下山的路不好走,官道年久失修,石板翘起来一块下去一块,踩上去硌脚。黄小跑走在最前头,尾巴尖那撮白毛在夜里头一闪一闪的,给后头的人当记号。胡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脚下的石板有的稳有的晃,他踩上去之前会用脚先探一探,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山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风堵住了。胡来脚步顿了一下,清风子的虚影从他身后浮出来半个身子,往四周扫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不是天道盟的人。”清风子说,“过路的野东西,闻到你的气息就绕道了。”
胡来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山下的村子里有狗叫了一声,叫了两声就没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柳长生拴在那儿的马还在,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胡来翻身上马,黄小跑窜上马背蹲在他肩膀后头,柳长生的气息融进了马的影子里。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哒哒哒的声音在夜里头传得很远。
胡来骑在马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到腰里的旧令牌上。指腹摩挲着令牌背面那三个用焦炭写的字,魏长空,魏——长——空。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跟师父生前胸口那道旧伤的样子叠在一起想了一下,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黑水使者说的那些话,他信了一半。信息是真的,但目的是借刀杀人。魏长空这个人确实存在,也确实是他师父的仇人,但黑水使者告诉他这些,不是为了帮他报仇,是为了让他在对付华南总坛的时候把火力优先对准魏长空那一脉。
清风子说得对,那人说的信息是真的。但真的信息也能用来骗人。
马走了一阵子,过了山海关的地界,风又起来了。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鼓掌,又像有人在拍巴掌。黄小跑在马背上换了个姿势,尾巴卷起来盖住鼻子,嘀咕了一句“风真大”,声音闷在尾巴毛里头,含含糊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