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连着好几天没怎么睡觉。
他那块小地方原本只摆了几样东西,现在铺满了纸——符纸、信纸、草图纸,还有几张从南边寄过来的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圈和箭头。桌上那盏油灯从早烧到晚,灯芯剪了一次又一次,灯油添了三回。
胡来从堂屋门口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进去。又过了一个时辰再路过,白驰还趴在那儿,姿势都没变。
“你歇会儿。”胡来在门口说了一句。
白驰头都没抬:“南边来消息了,我在对。”
“对什么?”
白驰这才抬起头来,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但精神头足得很。他把桌上几张纸拨拉开,抽出最底下那张,站起来走到堂屋中间,把纸摊在八仙桌上。
“南方各道门在茅山掌门的号召下,已经组建了联合情报网络。茅山、龙虎山、阁皂山三家牵头,苏家作为核心节点之一,专门负责收集华南旧驿道周边的情报。”白驰的指头在纸上点了几下,“苏家你知道的,苏晚宁她本家,在南方扎根了好几代,人脉广,路子野,连华南总坛外围那些小喽啰的日常动向都能摸到。”
苏晚宁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看了白驰一眼:“什么叫路子野?”
白驰嘿嘿笑了一下,没接茬。
苏晚宁把茶搁在桌上,自己也凑过来看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了。
“南边的联络体系跟北边不一样。你们茅山用的是符阵信号,靠符纸燃烧的时长和烟的颜色来编码。北边用的是香火频率,靠香炉里香火燃烧的快慢和烟气走向来传信息。两套体系完全不搭,得做个转译。”
“做不了转译。”白驰摇头,“两套体系底层逻辑不一样。茅山符阵是基于五行八卦的方位变化,北马香火是基于堂口仙家的愿力感应。这不是语言不通的问题,这是脑子构造不一样的问题。”
苏晚宁把茶杯往边上一推,从自己带来的文件里翻出一本笔记,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北马联防网络的香火频率数据。她翻了十几页,又拿起白驰的符阵资料翻了翻,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对比着看。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胡来没打扰他们,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灰老三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算盘,没事找事地拨着玩,珠子碰珠子噼里啪啦的。
苏晚宁忽然开口了:“不用转译底层逻辑,做个桥接层就行。”
白驰愣了一下:“什么叫桥接层?”
“就是中间再设一套简单的对照规则。北边的香火频率变化对应到南边的符阵信号类别上,不追求一一对应,只转译关键信息——时间、地点、人物、行动。”苏晚宁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左边写“香火频率”,右边写“符阵信号”,中间画了个框,框里写“桥接对照表”。
“比如北边香火突然烧旺,对应南边的紧急信号。北边香火忽明忽暗,对应南边的预警信号。北边烟往东飘,对应南边的符纸朝东烧。不转译全部,只转译最核心的十几类信息。”
白驰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这个行。损失一些信息密度,但保证了实时性和安全性。就算天道盟截获了,他们没有桥接表,也看不懂。”
苏晚宁已经开始列对照表了。她的字写得快但整齐,左边一列是北边香火的各种状态,右边对应南边符阵的相应信号。写了十几条,搁下笔,推给白驰看。
白驰看完点了点头,又拿起笔在旁边补了几条茅山符阵的专用规则,把一些太专业的术语改成了通用表述。两个人你写一条我补一条,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涂了改改了涂,边角还画了几个简图。
胡来在旁边看着,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忘了喝。
灰老三从门槛上探过头来瞄了一眼,缩回去了,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比账本还难看懂。”
苏晚宁没理他,把最后的对照表誊抄了一份,字迹工工整整的。誊完了她抬起头来,看着白驰:“现在可以试试了。”
白驰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桌案前,从符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裁成规定的大小,拿起狼毫笔蘸了朱砂。他写符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画画写写随意得很,这会儿整个人绷紧了,呼吸都放慢了,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符成的时候,纸上的朱砂纹路在灯光下头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纹路里游了一遍。
白驰把这枚符纸拿起来,对照着苏晚宁刚誊好的桥接表,把测试信息转换成香火频率的对应参数,然后用茅山符阵的方式把这些参数编码进了符纸里。
“测试信息的内容是什么?”胡来问了一句。
“简单些——”白驰想了想,“就四个字,‘靠山屯在’。”
他把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闭眼默念了几句,符纸的边缘开始发烫,朱砂纹路亮了一下,然后符纸从底部开始慢慢燃烧起来。火烧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慢燃烧的速度,一截一截地往上爬。
苏晚宁盯着自己那本笔记上的对照表,同时看着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火。
香火没变化。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香炉里中间那根香的烟忽然歪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烟里穿过去了,把烟道撞歪了一瞬,然后又直了。
苏晚宁的笔尖点在纸上,眼睛盯着香炉没移开。
“烟歪了。”她说。
白驰睁开眼睛,手里的符纸已经烧完了,剩下一小截灰烬夹在他指缝间。他低头看着那截灰烬,灰烬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朱砂红。
“等回信。”他说。
堂屋里没人说话了。灰老三的算盘珠子不拨了,胡来的茶杯搁在桌上忘了端,连房梁上的黄小跑都探出头来往下看,尾巴一动不动地垂着。
供桌上的香在烧。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香炉里的香烧到第三炷的时候,白驰桌案上那枚铜铃铛自己响了一声。
不是被风吹的,是那种有人在外头敲了一下那种响。清脆,短促,像一滴水掉进了铜碗里。
白驰两步跨到桌案前,低头看那张他事先摆好的接收符纸。符纸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焦黑的点,点不大,比芝麻还小,但这个点在慢慢扩大,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扩散,像水波一样。
等那个点扩大到黄豆大的时候,焦黑的纹路在符纸上显出来了。三横两竖,一个简单的符号。
白驰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然后笑出来了。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那种憋着憋着没憋住的笑,笑得嘴角一抽一抽的。
“苏家收到了,回传了确认信号。”白驰把那张符纸拿起来,转过来给大伙儿看,“你们看这个符号,这是苏家情报网专用的确认回执,意思是——‘信息收到,内容完整’。”
胡来凑过来看了看那个焦黑的符号,三横两竖,简简单单的,但每一笔的粗细都不一样,有的地方焦得发黑,有的地方只是浅浅一道印子。
“内容是‘靠山屯在’,他们回了确认。”白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不是紧张,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到了地方,停下来喘气的那种感觉。
灰老三凑过来,看了看符纸上的符号,又看了看白驰,最后看了看胡来:“这就通了?”
“通了。”白驰说。
苏晚宁靠在桌沿上,把手里的笔搁下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眉头的那个结松开了,嘴角往下耷拉着——不是不高兴,是绷太久了突然松下来,肌肉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胡来走到供桌前,看着香炉里的香火。三根香烧得正旺,青烟笔直。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二大爷那枚旧令牌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又挂回去了。
“百年前老辈们就是靠这个联手封了混沌。”胡来说,“现在后人又把这根线接上了。”
白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把那张接收到确认信号的符纸小心地折好,压在桌案上那块镇纸底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的小本子,在第一页写上了日期和“南北联络首通”几个字,然后把桥接表的内容一字不差地抄了进去。
灰老三已经蹲回门槛上了,账本摊在膝盖头上,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了还用嘴吹了吹墨迹。胡来往他那边看了一眼,账本上写着:
南北直连首通。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刻。北马侧节点:靠山屯堂口(掌堂胡来)。南茅侧节点:苏家情报网(联络人苏晚宁)、茅山符阵(联络人白驰)。转译规则摘要:见附件某某页。
“附件呢?”灰老三自言自语,“附件还得单抄一页。”
他翻到下一页,刚写了第一行字就停下来了,抬头看了看胡来,又低下头继续写。胡来没看见他写了什么,但后来翻账本的时候看见了那一页末尾的那句话——百年阻隔,今日复通。
八个字,写在页脚,字体比平时小一号,像是怕人看见似的。
白驰把那枚铜铃铛从窗框上摘下来,重新系了根新绳子挂上去,挂好了用手拨了一下,铃铛发出一声脆响,比刚才那声自鸣的响亮多了。
“以后南北联络的信号就用这个铃铛提示。”白驰说,“响一声是有新消息,响两声是紧急,响三声是——”
“是三声什么?”黄小跑从房梁上问。
白驰想了想:“三声就是我还没编好。”
黄小跑嗤笑了一声,缩回去了。
苏晚宁把桥接表又校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误,拿去给胡来看了看。胡来没细看,翻了翻就还给她了:“你定的你说了算。”
苏晚宁把桥接表收进文件匣里,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的地方凉了一下,她按了按钥匙让它贴紧了些。窗户外面风吹过来,把堂屋的门吹得晃了一下,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供桌上的香烧到头了,灰落下来,一小截白灰断在香炉边上,还没散。新香还没续上,香炉里只剩三根烧秃了的香根,青烟没了,但供桌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烟气,没散尽,绕着房梁慢慢转。
白驰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笔,在空白符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桥接表上的几条规则,念了几遍觉得顺口了,又低下头继续写。他写的不是符,是一封长信的开头,收信人是茅山掌门,内容是报告南北联络通道已成功建立。
刚写了“师父”两个字,笔尖顿住了,想了想,又划掉重写。
铜铃铛安安静静地挂在窗框上,没有响。但那个已经收到确认信号的符号还压在镇纸底下,焦黑的纹路在纸面上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