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堂口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柳长生站在院子东边,背着个布包袱,包袱不大,里头就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包白灵子塞的伤药。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灰衣裳,换了件深蓝色的,看着精神了些。黄小跑蹲在他肩膀上,尾巴绕着他脖子缠了一圈,眼珠子骨碌碌转来转去,把院里每个人挨个看了个遍。
清风子没现形,虚影藏在堂屋门口的影子里头,不仔细看以为就是块阴凉地。白驰站在供桌前头,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帆布袋子——符纸、朱砂、铜铃铛,还有那枚茅山铜钱,用块黄绸子包了塞在最底下。
苏晚宁没在院里,她在堂屋里头最后一遍检查联阵图。
胡来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旧皮袋子,袋子上磨得发白,是二大爷留下来的。他把袋子往肩上一甩,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这些人。
“人齐了?”他问。
灰老三从门槛上站起来,点了一遍人头:“齐了。柳长生、黄小跑、清风子、白驰,加你,五个。韩老六在前头探路,已经先走了一天,到山海关等你们汇合。”
胡来点了点头,走到供桌前头,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香炉里的香灰已经满了,新的插进去有点挤,他用手把旁边的灰拨了拨让出个位置来。
三根香烧起来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这一仗,不是替我胡来打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替百年来所有被天道盟规矩困住的南北道门打的。他们立铁律碑,把南北分开,让北马和南茅互相猜忌了一百年。现在我师父走了,铁律碑还没倒,但南北联络通了。这碑不倒,我们替它倒。”
黄小跑的尾巴不晃了。
胡来往每个人面前走了一遍。他先走到柳长生跟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柳长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包袱带子紧了紧。走到黄小跑跟前,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弹得不重,黄小跑皱了皱鼻子没躲。走到白驰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白驰咧嘴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嘴角有点僵。
走到清风子跟前的时候,清风子的虚影从影子里凝实了一些,胡来伸手在他肩膀上虚拍了一下,手穿过了虚影,但清风子点了点头。
“走吧。”胡来说。
推开堂口院门的时候,外头站着人。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靠山屯的村民,有老有小,有的站在路两边,有的站在自家门口,有的从地里赶回来裤腿还卷着。老孙头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条红布,看见胡来出来了,走上前把红布系在柳长生的包袱绳上,系完了退后一步,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又一个老太太上来,也系了条红布。然后是那个姓周的汉子——从旧堂口那边赶过来的,天没亮就动身了,走了四十里山路,鞋上全是泥。他把一条红布系在黄小跑的尾巴根上,黄小跑低头看了看,没敢动。
一条两条三条,红布条在行李绳上和尾巴上挂着,晨风里一飘一飘的。
胡来往村口走的时候,路过二大爷的坟。坟在后山坡上,隔着一段距离,但能看见那棵松树。松树是二大爷下葬那天胡来亲手栽的,才个把月,已经挺得笔直了。晨光从山背后打过来,把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山脚底下。
胡来没拐过去,就看了一眼,继续走。
村口老槐树底下,苏晚宁站在那儿。她不是来送行的——她也是南下组的,但她得先到堂口把联阵图最后调试完才能动身,比胡来他们晚半天出发。
她看见胡来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口袋里。胡来伸手一摸,是个折成三角形的护身符,布面上画着联阵的符纹,线脚密密麻麻的,针脚细得不像苏晚宁平时的手艺。
“联阵配套的个人护符,你一个,柳长生一个,黄小跑一个,白驰一个。”苏晚宁说,“符烧了我就能感应到位置。联阵不断,我在堂口就能一直看到南下的轨迹。”
胡来把护符往口袋深处塞了塞,伸手攥了一下苏晚宁的手。就一下,攥完了松开,转身走了。
苏晚宁站在槐树下头没动,看着他的背影。
村口的石坎是老东西了,胡来从小就从上面跨过来跨过去。卷1那年他被人堵在山路上讨封,也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那时候他还不是悲王,连堂口都没立起来。后来他走了很多次这条路,出山海关、进魂路、跑散堂、拜老堂口,一次比一次走得远。
这次是最远的一回。
他跨过石坎的时候脚步没停,柳长生跟在后头,黄小跑跑在前头,尾巴上那几根红布条在风里头甩得啪啪响。白驰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村口,槐树底下苏晚宁还站着,灰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苏晚宁旁边,手里抱着那本名册。
白驰转回头,快走两步跟上了队伍。
从靠山屯往南的路,开头一段是山路,窄,两边都是灌木丛,露水还没干,走几步裤腿就湿了。黄小跑跑在最前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嗅一阵停下来等一等,等胡来跟上来了再继续跑。
柳长生走在胡来右手边,脚步很轻,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余光一直挂在胡来身上,像是在等什么动静。
清风子没现形,但胡来感觉得到他在——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凉意一直跟在影子里头,不近不远,刚刚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拐了个弯,靠山屯彻底看不见了。胡来停下来喝了口水,把水壶递给柳长生,柳长生摆了摆手没接。黄小跑窜回来,蹲在路边石头上,用后腿挠了挠耳朵。
“大哥,你说咱这一去,多久能回来?”
胡来把水壶盖子拧上,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有啥怕的没?”
胡来把水壶塞回袋子里,看了黄小跑一眼:“有啥好怕的。”
黄小跑嘿嘿笑了两声,从石头上跳下来,继续往前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大哥,前头岔路口往哪边?”
“往南。”胡来说。
黄小跑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太阳在东边,南边在右手方向。他确认了一下,窜进路边的草丛里不见了踪影,只看见尾巴尖那撮白毛在灌木丛上头一窜一窜的,隔一阵露出来一下,隔一阵又没了。
柳长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师父的旧伤,是那个人打的。”
这不是问句。
胡来嗯了一声。
“你会亲手了断。”
胡来又嗯了一声,比刚才那声重了一些。
柳长生没再说话,脚步加快了些,走在了胡来前头。他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跟胡来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白驰从后头赶上来,跟胡来并排走着。他手里拿着那张桥接表的抄件,边走边看,差点被树根绊了一跤,站稳了继续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东西。
“你走路能不能别看那玩意儿?”胡来说。
白驰把抄件折好塞进口袋:“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次南下要跟苏家那边频繁联络,桥接表我得背熟了,不能每次都翻本子。”
胡来没再管他,继续走。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太阳被树冠挡住了,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多了股潮乎乎的腐叶味。黄小跑从前面窜回来,说前头有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近但难走,右边那条路远但平。
“走近的。”胡来说。
黄小跑应了一声又窜没了。
胡来走着走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三角形的护身符,指腹在符纹上摩挲了一圈。布面有点糙,针脚扎手,但贴着皮肤的地方是温的。
他缩回手,继续走。
远处的山脊线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洒了一地碎金子。黄小跑的尾巴尖在前头一闪一闪的,那撮白毛在光影里头显得特别扎眼。
柳长生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怎么了?”胡来问。
“后头有人。”
胡来转头往回看,山路弯弯曲曲的,最远只能看到百步之外。他看了几秒钟,什么也没看见,正要转回去的时候,远处的弯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苏晚宁。
她背着那个文件匣,走得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看见胡来回头看了,她远远地挥了一下手,加快了脚步。
胡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近。等她走到跟前了,他说了一句:“你不是说晚半天出发?”
苏晚宁喘了口气,把文件匣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联阵图调完了,留在堂口也没事干。”
黄小跑从前头跑回来,看见苏晚宁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跑过去在她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胡来看了看苏晚宁,又看了看前头已经跑远的黄小跑,把肩上的旧皮袋子换了边肩膀,转身继续走了。
苏晚宁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谁也没说话。
山路在前头拐了个弯,阳光从正面打过来,晃得人眯眼睛。胡来抬手挡了一下光,从指缝间看见黄小跑蹲在前方的岔路口等着,尾巴高高翘着,尾巴尖那撮白毛在阳光底下亮得像一小团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