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驿站的院子不大,正房塌了半边,偏房还完整。胡来选了偏房,把地上的碎石烂瓦踢到墙角,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来。柳长生在外头布镇煞标记,每隔十几步就往地下钉一根桃木钉,钉子上缠了黄小跑的尾巴毛——黄小跑对这个安排很不满,但柳长生看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了。
清风子的虚影在驿站四周飘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方圆二里没有埋伏,但他们留了几个观察点,在远处的山包上,不动手,就是看着。”
“看着就看着。”胡来把旧皮袋子搁在墙角,从里头翻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干粮硬得像石头,噎得他直脖子,从水壶里灌了口水才顺下去。
白驰蹲在偏房的另一角,帆布包打开摊在地上。他把苏晚宁的据点分布图、桥接表抄件、符纸、朱砂、铜铃铛一样一样摆好,摆完了又拿起来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重新放回去。铜铃铛在摆弄过程中响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捂住,铃铛闷响了一下就没了。
“苏晚宁有新消息。”白驰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捏着一张接收符纸在看了。符纸中心有个焦黑的符号,比之前收到的都复杂,不是一个简单的“收”字,是好几层纹路叠在一起。
胡来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个符号。白驰用笔在符纸旁边画了分解图,一层一层拆开,拆了三层才露出底下的字。
“华南总坛内部防御加固进度比预想的快。”白驰指着分解出来的那层纹路,“苏晚宁说魏长空和现任坛主孙鸿烈之间有内斗,但这个‘之间’是有限度的——面对外敌的时候他们会联手。天道盟铁律碑立了一百年,南北分开了一百年,但华南总坛能存在这么久,不是因为他们内部团结,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团结。”
白驰把符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符号,是苏晚宁手写的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黑水使者说的窗口期可能比预想更窄。速战,或缓图。”
胡来把这八个字看了两遍,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亮。驿站远处山包上有几点微弱的火光,那是天道盟观察点的人在生火,火光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柳长生从外头回来了,手里还剩下几根没用完的桃木钉。他把桃木钉搁在窗台上,走到胡来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没有说话。
“布好了?”胡来问。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三个标记,主出口两个,侧出口一个,后门一个。”柳长生说话向来简洁,能一个字说完的绝不说两个字,“他们出来,我知道。”
胡来点了点头,转身回屋里,在那块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坐下来。他从腰里摘下两枚令牌,并排放在面前的地上。旧令牌在左边,鬼差令牌在右边。驿站偏房里没有灯,但窗外头有星光,照在令牌上,旧的发暗,鬼差那块微微泛着青光。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盘着腿,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灰老三的消息是半夜到的。不是人到的,是一张传讯符,从靠山屯经白驰的茅山网络转了一道才到驿站。白驰收到的时候铜铃铛连响了两声,他手忙脚乱地把符纸从桌案上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胡来。
符纸上只有几行字,灰老三的笔迹,写得工工整整,跟他平时记账一样仔细:
“卷十一堂务总录。一、胡来正式即悲王位,东北散堂全部完成整合,计一百零三家。二、茅山铜钱南北信物归位,存供桌左侧。三、南北直连通讯首通,苏晚宁白驰主理。四、魏长空于华南总坛外围首次交手,胜负未分。五、悲王之名在东北散堂内部获共识性认可,无异议。”
底下另起一行,灰老三加了一句:“堂规簿新页已录,备查。”再底下一行小字:“卷十二要打双线了。华南总坛正面,天道盟总坛反扑,两头都够喝一壶的。香火储备我已分了两条线,各堂口的接应点也布了双份。你们专心打,后头有我。”
胡来把符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跟那枚三角形的护身符放在一起。
白驰在旁边翻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卷十一的最后一页,上头列了密密麻麻的条目。他拿笔在每一条后面打了个勾,打到第五条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把“胜负未分”四个字描了一遍,然后在底下加了一行:“卷十二任务:华南总坛决战魏长空,天道盟总坛反扑应对。”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塞回帆布包。
黄小跑从外头溜达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只还没长大的野兔,兔子还在蹬腿。他把兔子搁在胡来面前,用鼻子拱了拱,意思是“吃”。胡来看了看那只兔子,没动,黄小跑自己蹲在旁边把兔子吃了,吃得满嘴毛,吃完用爪子抹了抹嘴。
清风子的虚影从门口飘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令牌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枚旧令牌。他没伸手去碰,就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胡来。
“你师父用一辈子打了一场没打完的仗。”清风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他平时不一样,平时阴司法度开着的时候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这会儿声音近了,像站在对面的人说的话,“现在你来了。”
胡来伸手把旧令牌拿起来,指腹在边缘磨花的那道印痕上摸了摸。令牌的木纹在磨花的地方断了,断得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磨掉的。他把令牌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手心感觉到令牌的温度——不是凉的不是热的,是人体的温度。
“我师父打了一辈子,没打完。”胡来说,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替他打完。”
柳长生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听见这话他睁开眼看了胡来一眼,又闭上了,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没笑。
白驰把帆布包的带子紧了紧,靠在包袱上准备眯一会儿,刚闭上眼睛又睁开,从包里摸出铜铃铛,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才重新闭上眼。
黄小跑吃完了兔子,蜷在胡来脚边,尾巴卷着身子,下巴搁在胡来的鞋面上,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没多大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胡来的胸口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心跳,是那枚护身符——三角形的符纸贴着他胸口的那一面微微发热,不是烫,是那种被人用手心捂了一下那种温度。他把护身符从口袋里摸出来,符纸上的符纹亮了一下又暗了,暗了之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痕。
不是紧急信号,是联阵的例行通讯。
苏晚宁在靠山屯堂口,每隔两个时辰就会通过联阵发一次状态确认。这次发的比平时多了一个词——胡来把符纸凑到星光底下看,焦痕组成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确认符号,是一句话:
“后方一切稳定。堂口储备够用。南北道门联络网全部畅通。无论怎么打,身后没有后顾之忧。”
胡来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符纸上轻轻弹了一下。符纸的纸面粗糙,手汗浸上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指印。他把符纸重新叠好,塞回口袋,贴着胸口放好。
他把两枚令牌重新挂回腰里。旧令牌挂左边,鬼差令牌挂右边。挂好了用手拍了拍,两枚令牌碰在一起,当啷一声,清脆,在安静的驿站偏房里头传得很远。
柳长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白驰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帆布包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有写完的符纸,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墙角。
黄小跑的呼噜声越来越大了,尾巴偶尔动一下,赶走一只不知道从哪飞进来的小飞虫。
清风子的虚影凝在门口,像半个人形的雾,一动不动,但他的感知散得很开,驿站方圆二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阴司法度。远处山包上的火光还在,观察点的人还没撤。
胡来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把旧令牌从腰里解下来,握在手心里。令牌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他没松手。
窗外的星光从破窗户纸的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个模糊的光斑。远处的山包上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叫了三声停了,停了之后又传来一声,比前三声都短,像是被人掐断的。
清风子的虚影微微动了动,感知了一下,又不动了。
胡来把旧令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手心里的令牌还温着,不是他自己的体温,是令牌本身积攒了几十年的香火气。那股热气从掌心往手臂上走,不烈,但持久,像一条冬天的热炕,躺在上面就不想起。
驿站外头起了风,风从塌了半边的正房穿过去,从碎瓦片的缝隙里挤出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柳长生靠在墙上,呼吸平稳,但手指一直曲着,随时能握拳的程度。
远处的山包上,观察点的火光熄了一盏,还剩一盏。那盏孤零零地亮着,在夜色里头一明一暗的,烧得不太稳。
黄小跑翻了个身,尾巴从胡来的鞋面上滑下去,在梦中蹬了一下腿,嘴里发出含混的呢喃声,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