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灰老三转过来的。
胡来在华南总坛外围的废弃驿站里待了三天,每天出去摸一遍总坛外围的防御布局,画了张详细的布防图。第四天早晨,白驰的铜铃铛连着响了四声——这是紧急联络的信号,不是苏晚宁的例行确认。
“靠山屯转来的,长白山那边的散堂发的求助。”白驰把接收到的符纸递给胡来,符纸上的符号密密麻麻的,占满了整张纸,“不是一家发的,是三家联名。”
胡来把符纸上的信息看完,眉头皱起来了。他把符纸递给柳长生,柳长生扫了一眼又递回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站在他旁边的黄小跑注意到他手指曲了一下。
长白山脚下有个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七天前开始有人发疯,症状一模一样——半夜不睡觉,跑到村口对着长白山的方向磕头,磕得额头破了也不停,嘴里翻来覆去就喊一句话:“山神爷饶命,山神爷饶命。”喊到嗓子哑了还在喊,哑到发不出声了嘴巴还在动。
头一个发疯的是个打猎的,在长白山里头待了两天一夜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枪丢了,鞋丢了一只,脸上全是泥,跪在村口磕了一整夜的头。第二天早上村民发现他的时候,他额头上的皮都磕没了,露着白花花的骨头。
接下来三天,又疯了五个。症状一模一样,连喊的话都一样。
当地散修堂口的人去看过,查了三天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不是中邪,不是撞客,不是阴气入体——常规的路子全试了,没用。那个打猎的还在疯,喂了安神的符水,灌下去之后安静了半个时辰,醒了又开始磕头。
散修堂口的掌堂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姓郑,在长白山脚下住了三十年,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她通过联防网络发了求助,怕一家不够分量,又拉了两家堂口联名。
“郑掌堂在求助信里写了一句,”灰老三的声音从白驰的铜铃铛里传出来——白驰把传讯符的音效调成了外放,灰老三的嗓音沙沙的,像隔着很远的路在说话,“她说那些发疯的人磕头的方向,不是对着长白山的主峰,是对着卷6咱们去过的那个古墓入口的方向。”
胡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老三,卷6的古墓侦察记录还在不在?”
“在。我昨晚就翻出来了。”灰老三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古墓在长白山西北坡,入口是个塌了一半的石室,下头连通了一条天然溶洞。天道盟三线破封路径里头,物理通道的起点就在那个位置。”
白驰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插了一句:“混沌封印的物理通道起点在长白山?那不是跟铁律碑的位置是同一个地质带?”
灰老三在那边嗯了一声。胡来拿着旧令牌在驿站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长白山的雪线在脑子里头闪了一下。卷6去的时候是秋天,山顶已经有雪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现在是深冬,长白山的温度比靠山屯冷得多,雪线以下都够呛。
“郑掌堂的堂口在长白山脚下哪个位置?”
“西北坡,离古墓入口直线距离不到四十里。”灰老三说,“她信里还提了一句,发疯的人里头有一个是当地林场的护林员,在林子里头见过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地上有烧焦的符纸灰烬,不是他们本地散修用的制式。”
胡来停下来,站在院子中间,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草叶子卷起来打了个旋。柳长生靠在墙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物理通道的起点如果出了问题,混沌封印的整条防线都可能松动。”
屋里安静了几秒。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尾巴卷着身子,眼珠子转来转去。他对长白山的记忆不好——卷6去的时候差点冻成冰棍,回来之后尾巴尖那撮白毛掉了半个月才长出来。
“华南这边怎么办?”白驰指了指地图上华南总坛的位置,“魏长空还在里头,咱们刚摸清外围布局,这时候撤?”
胡来把手里的旧令牌挂回腰里,拍了拍。他在院子里又走了两圈,脑子里头在过两边的轻重缓急。魏长空在总坛里头养伤,短期之内不会主动出来。黑水使者在北边不知道打什么算盘,但至少目前跟胡来不是敌对状态。长白山那边是混沌封印的物理起点,如果那个地方出了问题,不是一家两家堂口的事,是整个封印的事。
“华南这边先放一放。”胡来停下来,“魏长空受了伤,他在等养伤,我们也在等——等他的裂缝再大一点。长白山那边不能等,再疯下去就不是六个人的事了。白驰,你留在这里继续盯着华南总坛,苏晚宁的联阵能覆盖到这边,有情况第一时间传讯。我带柳长生和黄小跑去长白山。”
白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点了点头。
灰老三在那边已经把防雪装备准备好了。他说长白山现在的温度白天都在零下二十度,夜里更冷,普通棉袄扛不住,他在靠山屯翻出了二大爷以前用的一件老羊皮袄,还有一双毡疙瘩,一并让黄小跑回来取。黄小跑跑得快,靠山屯到华南往返三天就够了。
“还有一件事。”灰老三的声音从铜铃铛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卷6的时候咱们进古墓,出来之后二大爷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个地方不太平,迟早还要出事。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可能已经看出什么了。”
胡来攥着旧令牌的手紧了紧。
二大爷卷6说的话,他记得。从古墓出来的那天晚上,二大爷坐在堂屋里喝了半斤白酒,喝完了盯着香炉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长白山底下埋的东西,不是埋了就完了的,埋了的东西还会动。”胡来当时问他什么东西会动,二大爷没再往下说,摆了摆手去睡觉了。
现在那句话翻出来了,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黄小跑第二天一早出发回靠山屯取装备,临走的时候蹲在驿站门口,回头看了胡来一眼:“大哥,我三天就回来,你别趁我不在跟魏长空单挑。”
胡来没理他,黄小跑自己嘿嘿笑了两声,窜进路边的灌木丛里不见了踪影。灌木丛晃了几下,尾巴尖那撮白毛在枝叶间闪了一下就没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等黄小跑的这三天,胡来没闲着。他跟柳长生把华南总坛外围的布防图又过了一遍,把观察点的位置、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全部标注清楚,一式两份,一份自己带着,一份留给白驰。白驰把这些信息整理成文字,通过传讯符发给了苏晚宁,让后方的联阵图上能实时显示华南总坛的动态。
苏晚宁的回信很快。她在信里说堂口的香火储备已经按两条线分好了,一条是华南方向,一条是长白山方向,灰老三分得清清楚楚,各堂口的接应点也布了双份。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长白山冷,羊皮袄在第三个包袱里,别穿反了。”
胡来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三天后黄小跑准时回来了,背上背着个比他大三倍的包袱,累得舌头都伸出来了。包袱打开,里头是老羊皮袄、毡疙瘩、棉手套、护耳帽子,还有灰老三塞进去的一坛子烧酒和一包白灵子配的驱寒药。
“灰老三说酒是给你暖身的,药是给发疯的那些人用的。”黄小跑喘着气,从包袱底下又翻出一个小布袋,“这个也是灰老三让带的,说万一要进古墓,这东西用得着。”
胡来打开布袋,里头是一小袋香灰,灰白色的,从靠山屯堂口的香炉里取的。香灰混了长白山的雪?不,就是普通的香灰,但装它的布袋子上缝了两个字——“归途”。
灰老三怕他们回不来。
胡来把布袋系在腰里,跟两枚令牌挂在一起。他穿上老羊皮袄,毡疙瘩套上脚,走了两步,脚底硬邦邦的,不怎么舒服,但踩在雪地里头应该稳当。黄小跑蹲在他肩膀上,用鼻子拱了拱羊皮袄领子上的毛,嘀咕了一句“暖和”。
柳长生换上了灰老三准备的棉袍,深灰色的,跟他平时的衣裳颜色差不多。他站在驿站门口,面朝北方,眼睛闭着。
“风从北边来。”柳长生睁开眼,“长白山下雪了。”
胡来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旧皮袋子——苏晚宁的联阵配套个人护符,长白山的符纹跟华南的不一样,苏晚宁专门改过一版,用的是冰蓝色的朱砂,画在黄色的符纸上,颜色对比很扎眼。他把护符塞进胸口的内袋里,贴着心口。
白驰站在驿站门口送他们。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铜铃铛从窗框上摘下来,塞进胡来的手里:“带上这个,到了长白山如果需要跟我这边联络,用铃铛敲三下符纸,我就能收到。”
胡来把铜铃铛放进旧皮袋子里,跟烧酒坛子搁在一起。铃铛碰到坛子壁,发出一声闷响。
“走了。”胡来说。
他迈出驿站院子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光线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长白山的雪线在遥远的北方,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子寒意——不是身体上的冷,是某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东西,像一只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伸出来,在空气中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黄小跑蹲在胡来肩膀上,缩着脖子,尾巴绕着他的脖子缠了一圈。他没有说话,但胡来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柳长生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在没有路的荒野上,脚底下是枯草和碎石,但走出来的线很直,正正地指向北方。
胡来跟在后头,手插在羊皮袄的袖子里头,袖口磨得发白,有几处脱了线。他走了几百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白驰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华南总坛的布防图,朝他挥了挥手。胡来没挥手,转回头继续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伸手摸了摸腰里的旧令牌,令牌冰凉,被北风吹了一早晨,温度比体温低得多。他攥了一会儿,令牌的温度才慢慢起来。旧令牌边缘磨花的那块地方,手指摸上去还是硌手,断掉的木纹一根一根的,像干涸的河床。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乌云,从北往南压过来。柳长生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但说了一句:“雪比预想的来得快。”
黄小跑把脸埋进羊皮袄领子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又是冷又是雪,这趟差事比华南还难搞。”
胡来没接话,脚下的毡疙瘩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北风从正面灌过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护耳帽子往下拉了拉,帽檐压住了眉毛,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路在前方分了个岔,左边往东南是回华南的方向,右边往北是去长白山的路。柳长生在岔路口没有停,径直往右拐了。黄小跑从羊皮袄领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岔路,又缩回去了。
胡来拐上往北的路时,从腰里把旧令牌摘下来握在手心里。令牌被他攥了一会儿已经不冰了,温温的,贴着手心。他把令牌贴在额头上贴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就贴了一下,然后挂回腰里,跟着柳长生走进了北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