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不大,从村口一眼能望到村尾。
胡来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头往里头看,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符纸,黄纸红字,风吹日晒的有的已经卷了边。符纸底下还压着红布条,布条上写着平安、避邪之类的字,墨迹洇开了,模糊一片。
村口蹲着个老头,六十来岁,棉袄上打着补丁,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烟锅子灭了也没点。看见胡来他们从路上走过来,老头站起来,目光先落在胡来腰里的两枚令牌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后头的柳长生和黄小跑。
“靠山屯来的?”老头问。
胡来点了点头。
老头把旱烟袋叼回嘴里,转身往里走,走两步回头说了一句:“跟我来,村长在祠堂等着。”
村长姓姜,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他在祠堂门口站着,看见胡来就迎上来,伸手想握又缩回去了,搓了搓手,说了一句:“郑掌堂让我等你们,等了好几天了。”
祠堂院子不大,正厅里供着姜家祖先的牌位,供桌上的香火稀稀拉拉的,看得出来有几天没好好续了。村长把胡来领进偏院,偏院的门上锁了一把新锁,铁锁锃亮,跟这个破旧的院子格格不入。
“人在里头。”村长把锁打开,推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偏房里关着六个人。五个男的,一个女的,最小的那个看着不到三十。他们被关在两间屋里,每间三个人,屋里没有家具,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扔着几床被子,被子上有干涸的血迹。
最靠近门口的那个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本来蜷在墙角,听见门响就坐起来了,直直地跪着,面朝长白山的方向——不对,面朝西北,那个古墓入口的方向。他的额头上一片黑红,结着厚厚的血痂,新的血从血痂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山神爷饶命。山神爷饶命。”
声音不大,嘶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说一句磕一个头,额头磕在地上,血痂震裂了,新血溅出来,滴在干草上。
另外五个人听见了声音,也坐起来了。动作几乎同步,跪姿,面朝西北,磕头,念那同一句话。像六个人被同一根线牵着,线一拉,六个人一起动。
胡来蹲下来,打开阴阳眼。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六个发疯的人身上没有鬼魂附体的阴气,没有邪祟入体的黑气,连普通的病气都看不出来。他们的身体是干净的——干净得不像疯了的人。
但头顶上的命灯旁边,缠着东西。
每个人命灯旁边都缠着一缕气息,颜色很淡,不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是那种——像水里滴了一滴墨,散开了又没散干净的颜色。六缕气息的形状一模一样,都是从命灯的灯芯旁边绕一圈,然后往西北方向伸出去,像六根看不见的线,穿过墙壁,穿过院子,穿过长白山的风雪,通到某个地方。
柳长生走进来,站在胡来旁边。他离那些发疯的人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身上的镇煞气场自发起了反应——不是他催动的,是气场自己动的,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不舒服的东西,本能地往外撑了一下。
那缕缠在命灯上的气息被镇煞气场一逼,从那个人头顶上飘了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极淡的灰色薄雾。薄雾晃了晃,像是不甘心被逼出来,绕着那个人头顶转了一圈,又钻回去了。
柳长生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不是鬼魂。”他说,“不是妖物,不是邪祟。这股力量的底子,不在我见过的任何一类里头。”
胡来把阴阳眼关了,站起来。他在偏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六个人磕头、念经、磕头、念经,节奏从头到尾没变过。那个女人的额头已经磕得能看到骨头了,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像在受苦,也不像在惊恐,就是——空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灯芯还在,火没了。
从偏房出来,胡来把门带上,锁重新挂上去。村长站在院子里抽旱烟,烟锅子这回点着了,他抽得急,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
“村长,他们发病之前,去过同一个地方?”
村长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想了想,点了点头:“第一个发疯的老刘,打猎的,进山待了两天一夜,回来就疯了。第二个老赵头,进山采药,说是腿疼想找个地方歇脚,去了那个庙。第三个小孙,林场的护林员,巡山的时候路过那个庙,进去看了一眼。后头几个也都是——去过那个地方。”
“什么庙?”
“山神庙。”村长把烟袋杆子往西北方向指了指,“半山腰上,老早以前就有的,年头久了,庙不大,三间正殿。以前村里人还去上上香,这几年去的人少了,但路过的时候也会进去歇个脚,不算什么邪地方。”
郑掌堂这时候从祠堂前头过来了。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扎了个髻,穿着件灰蓝色的棉袄,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她手里拿着一卷纸,走到胡来跟前也没寒暄,把纸展开铺在祠堂的台阶上。
纸上画的是山神庙的地形图,庙的位置在半山腰,背靠着一道山脊,面前是一片缓坡。庙后头画了一个小方块,旁边标注了四个字——“石碑,疑。”
“我带人去查过。”郑掌堂说,“庙里头的神像被人砸了,看痕迹不是最近砸的,至少一年以上了。供桌上有灰,灰底下有香火残留,说明砸了之后还有人去。庙后头有块石碑,上头刻了字,但被人凿了。”
“凿了?”胡来蹲下来看那张地形图。
“凿了大半,剩下的字看不出完整的意思。”郑掌堂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头是她拓下来的残字,“碑上原来的字我不认识,但凿完之后剩下的这几个——你看。”
纸上是几个残缺不全的字,有的只剩半个笔画,有的只留了个偏旁。胡来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拼,拼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停住了。
“天”。这个字完整,没有被凿。
“道”。只剩半边,但“首”字旁还在。
“盟”。下半部分被凿掉了,只留了上半的“皿”字底的一个角。
拼在一起:天道盟。
胡来把这几个残字看了又看,从腰里摘下旧令牌,翻到背面——背面用焦炭写的“魏长空”三个字早就蹭没了,留下一片灰黑色的痕迹。他把令牌伸过去,跟纸上那几个残字比了比,没什么可比的,就把令牌挂回去了。
“郑掌堂,这石碑跟卷6在长白山古墓附近发现的铁律碑,是不是同一类?”
郑掌堂摇头:“我没见过卷6那块碑,但听灰老三描述过——青石,两尺宽,五尺高,正面刻的是‘出马仙不下山海关’。这块碑我看了,大小差不多,石料也像,但碑上的字不一样。”
胡来站起来,把村长招过来:“村长,庙还在,你能带路吗?”
村长的烟锅子抖了一下:“现在去?天都快黑了,山路不好走,而且那地方——”
“那地方怎么?”
村长看了郑掌堂一眼,郑掌堂没说话。村长把烟袋杆子攥紧了,说了一句:“那地方最近不太平。前几天有猎户从那边过,说听见庙里头有动静,像有人在地上拖东西。他不敢进去看,跑回来了。”
黄小跑蹲在祠堂门槛上,用后腿挠了挠耳朵,跳下来走到胡来脚边:“大哥,我去看一眼,天黑之前回来。”
“不用。”胡来把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一起去。天黑就天黑,又不是没走过夜路。”
柳长生已经站在院子门口等着了,手垂在身侧,面朝西北方向。风吹过来,他的棉袍下摆被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一双布鞋,鞋面上没有雪。
郑掌堂要跟去,胡来没让。让她在村里等着,顺带把发疯的六个人再检查一遍——用柳长生之前逼出雾气的那种法子,但不要硬来,怕伤着命灯。
村长最后还是带着去了。他说他不进庙,只负责带到地方,在山下等着。胡来说行。
从村子往山神庙走,是条不怎么好走的山路。路窄,两边的灌木丛长疯了,伸出来的枝条打在脸上生疼。雪不多,但地皮是冻的,踩上去硬邦邦的,毡疙瘩踩在上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像踩在薄冰上。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就暗下来了。柳长生走在最前头,他不需要灯,在黑暗里头的步子跟白天一样稳。黄小跑跑在中间,尾巴竖着,他眼睛好使,夜里头也能看清路。胡来走在最后,手里举着个纸灯笼,灯笼是郑掌堂给的,里头装的不是蜡烛,是一块发光的小石头——某种山里的矿石,磨圆了,在黑暗里头发出幽幽的绿光。
山神庙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庙门朝南,门板歪了一扇,另一扇关着但关不严实,门缝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胡来举着灯笼照了照庙门前的台阶。台阶上的雪被踩过,踩出几个脚印,脚印不完整,但能看出来不是一个人踩的。脚印的方向有的是往里,有的是往外,往里和往外的不在同一个时间——往里的被往外踩的压住了,说明往外的人后来走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脚印的边缘有些模糊,不是被雪化的,是被什么人大力踩过之后搓开的。像是在往外走的时候跑起来了,脚步乱了,打滑了,在地上蹭出了长长的拖痕。
柳长生也蹲下来,伸手在拖痕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黑色的东西。他凑近了闻了闻,把手指上的东西递给胡来看。
黑红色的,干了,不像血,但也不像泥。
胡来站起来,推开那扇歪了的庙门。门轴锈死了,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利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头传出去很远,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弹回来,又传出去,来回了好几趟才消停。
正殿不大,神像果然被砸了,碎块堆在角落里,看不清原来供的是什么神。供桌倒扣在地上,桌面朝下,桌腿朝上,四条腿像四条干枯的手臂。供桌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但灰尘上头有新鲜的手印——有人最近碰过这张供桌,而且是用手撑着站起来的。
胡来绕到庙后头。
庙后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边上立着一块石碑。青石,两尺宽,大概五尺高,碑面上坑坑洼洼的,密密麻麻全是凿痕。有人用锤子和錾子把碑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凿掉了,凿得很用力,凿痕深得能伸进去一个指头。
胡来把灯笼举高,光照在碑面上。
凿痕底下露出的残余笔画里,他找到了“出”字的半截,找到了“马”字的一点一横,找到了“不”字的一撇,找到了“关”字的门字框。这些残字分散在碑面上,像是碎了的镜子,每一块碎片上都有一小截完整的信息,但拼在一起,他脑子里已经能看出原来刻的是什么了。
“出马仙不下山海关”。
跟卷6那块铁律碑,一模一样。
胡来跪下来,扒开碑座底下的积雪和枯叶。碑座的侧面也有字,这一面没有被凿,字还在。字很小,刻得很浅,笔划细细的,跟碑面上的大刀阔斧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他把灯笼凑近了看。
小字的内容不长,写的是立碑的时间、地点和立碑人的名号。时间写的是“辛巳年立”,没有具体月日。立碑人的名号被风化了大半,但剩下的几个字足够让胡来看明白是谁立的。
“天道”两个字,中间空了一个字的位置,然后是一个“坛”字。
天道盟,华南总坛。
胡来的手按在石碑上,石碑冰凉,那股子凉意从掌心往手臂上窜,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石头里钻出来。他没有缩手,反而按得更紧了。
柳长生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些小字,没有说话。黄小跑蹲在胡来旁边,尾巴卷着身子,眼睛盯着石碑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胡来。
“大哥,卷6那块碑告诉我们铁律是天道盟立的。这块碑告诉我们什么?”
胡来把手从石碑上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和灰。他看了一眼长白山的方向,山在夜里头黑黢黢的,看不见雪线,看不见山峰,只看见一个比夜空更黑的轮廓横在天边。
“告诉我们天道盟在长白山里藏了不止一处东西。”胡来说,“山神诅咒和铁律碑是同一个源头。”
黄小跑的尾巴毛炸了一下。
胡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三角形的护身符。符纸上的冰蓝色朱砂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像一小截冻住的火焰,凉丝丝地贴着他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