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回到靠山屯的时候，灰老三已经在堂屋门口等着了。
堂屋的桌上铺了一层白纸，纸面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圈，圈里头写了字。灰老三蹲在条凳上，手里拿着一个铜质的小碾子，碾槽里头搁着灰老三从胡来带回来的“归途”布袋里取出来的一小撮香灰，正在用碾子慢慢地碾。
“回来了？”灰老三头都没抬，碾子碾过去碾过来，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胡来把羊皮袄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桌前看了看。白纸上那几个圈，中间那个写的是“山神庙”，往外一圈写的是“古墓入口”，再往外一圈写的是“铁律碑”。三个圈之间用线连了起来，线旁边标注了距离和方向。
“样本够不够？”胡来问。
灰老三把碾子停下来，碾槽里的香灰已经被碾成了极细的粉末，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灰色，细得跟面粉似的。他用一把小铜勺把粉末挖出来，均匀地摊在白纸上，铺了薄薄一层，然后用手指头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皱了一下眉头，又吐掉了。
“你在干啥？”胡来看着他。
“尝味道。”灰老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塞子，倒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撒在那层香灰上。粉末落上去的瞬间，香灰的颜色变了，从浅灰色变成了一种发青的灰色，像腐肉上长的霉。
灰老三盯着那个颜色看了半天，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二大爷的旧笔记，翻到其中一页，把笔迹和本子上记载的颜色对照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三样东西。”灰老三伸出三根手指头，“骨灰，朱砂，引魂草粉末。骨灰和朱砂你知道，控尸试验和柳如烟的符里头都有，同源。引魂草——”他把旧本子翻过来给胡来看，本子上画着一株草的图样，叶片细长，顶端开着一串小穗子。
“二大爷的笔记里写过，引魂草只长在长白山海拔一千米以上的阴坡，根茎入药能安魂，但烧成灰掺进香里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东西是天道盟早期在长白山活动时用的特殊介质，作用是——”灰老三想了想措辞，“把香火愿力的方向倒过来。”
“倒过来？”
“正常的香火，愿望是从人往仙家方向走，求平安、求健康、求庇佑。掺了引魂草灰的香烧出来的烟，方向是反的，是把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来勾。二大爷在笔记里管这个叫‘倒香’。”灰老三把那撮发青的香灰拨了拨，“山神庙底下那只铜炉烧的就是这种东西，烧了几十年，烟气顺着地脉往下渗，把地底下埋的什么东西勾出来了。”
苏晚宁从后院进来，手里抱着一卷图，是三线破封路径的拼接图，长白山那一块被单独裁下来铺在桌上。她把图展平，用镇纸压住四角，指头点在古墓入口的位置上。
“灰老三的分析我看了。祭坛真正的作用不是针对村民，村民只是被扩散波及了。它真正的作用是收集阴气，通过地脉输送到这个位置——”她点在古墓入口上，“卷6咱们进过那个古墓，下头连通天然溶洞，溶洞再往下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天道盟知道，他们通过祭坛从地脉里抽东西，往那个位置送。”
胡来看着那张图，把山神庙的位置和古墓入口的位置之间的连线看了一遍。直线距离不到四十里，中间隔着两道山脊，地脉的走向在图上用虚线标了出来，弯弯曲曲的，但大方向是往古墓入口去的。
“山神庙祭坛是‘供血站’。”苏晚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天道盟在清理古墓入口的同时，在山体各处布设祭坛，两线同时推进。一边挖通道，一边给通道输送阴气。等通道打通的那一天，阴气已经蓄够了，混沌封印一松，阴气灌进去，封印就再也合不上了。”
胡来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所以长白山古墓不是唯一的物理通道，它只是通道的出口。真正的通道是整条地脉，祭坛是加在地脉上的水泵，把阴气从地底下抽上来，集中灌到出口去。”
“对。”苏晚宁看了他一眼，“你理解得比我快。”
胡来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羊皮袄还搭在椅背上，他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披上了，系了两根带子，系到第三根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山神庙只是其中之一。”
灰老三从条凳上跳下来，把那本旧笔记翻到另一页，上头画了一张长白山地形图，不是标准的测绘地图，是二大爷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山脊线、河流、沟谷都标得很清楚。图上还有几处用红圈标注的位置，旁边写了字，有的写“疑似”，有的写“待查”，有一处写的是“铁律碑在此”。
“二大爷在世的时候，在长白山一带跑过很多趟。”灰老三的指头在图上的红圈上点，“这些圈是他根据天道盟的活动规律推算的，他觉得天道盟在长白山不止一处动作，但他一个人跑不过来，有些地方去了也进不去。你看这个——山神庙的位置，二大爷没有标，但他标的这个‘疑似’的位置，离山神庙不到十里。他猜对了方向，没猜到具体位置。”
胡来蹲下来看那张手绘图。纸已经发黄了，墨迹有些洇开，但还能看清。二大爷的字跟他的脾气一样，硬邦邦的，笔划直来直去，不拐弯。图上有一行小字，写在铁律碑的标注旁边：“此地碑文刻‘出马仙不下山海关’，天道盟手笔。碑在，事在。碑在长白山里不止一块。”
胡来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笔划是凹进去的，二大爷写字用力大，笔尖把纸都压出了沟。
“不止一块碑，就不止一个祭坛。”胡来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灰老三铺在桌上的那张长白山地形图——这是灰老三日来根据二大爷的笔记和胡来带回来的情报重新整理的，比二大爷手绘的那张规矩多了，但用的底图还是当年的老图。
灰老三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竹尺和一支红笔，趴在图上开始量。他从山神庙的位置量到古墓入口，记下距离和方向，然后以古墓入口为圆心，用竹尺当圆规在图上画了一个弧。
弧线穿过三道山脊和两条沟谷，在图上留下了几个交叉点。
“天道盟的网格布局有规律。”灰老三一边画一边说，“卷6铁律碑的位置、山神庙祭坛的位置、古墓入口的位置，三个点连起来是一个锐角三角形。天道盟布设这种长期项目的时候，习惯用扇形排列——你看这几个弧线交叉点，分布跟山神庙的位置是同一个半径范围，但方向不同。东南西北都可能有，但根据地脉的走向，重点区域在西北到东北这个扇面上。”
红笔在图上标出了五个点。山神庙是第一个，已经确认。另外四个点分布在不扇面上，有的在更高的山脊上，有的在更深的山沟里，有一个点标在了古墓入口的正北方向，距离最近，不到十五里。
“这四个位置，按天道盟的布局习惯，都应该有东西。不一定全是祭坛，有可能是铁律碑，有可能是观测点，有可能是补给站。但不管是什么，它们都在向古墓入口输送什么。”灰老三把红笔搁下，用竹尺在图上敲了敲，“山神庙祭坛被咱们毁了，阴气输送断了一路，但只要其他祭坛还在，古墓入口那边就断不了粮。”
苏晚宁把三线破封路径图叠在灰老三的地形图上面，两张图的古墓入口重合，她用手指穿过两层纸按住那个点。
“山神庙祭坛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它是天道盟在长白山布下的众多节点之一。你要彻底断了这条路，得把所有节点都找出来，一个个清理。”苏晚宁抬起头看着胡来，“但时间不多了。山神庙祭坛被毁，天道盟在长白山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要么加固剩下的祭坛，要么提前启动古墓入口的通道。”
胡来把灰老三标出来的四个点记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过位置。有的点靠南，有的点靠北，最近的离古墓入口不到十五里，最远的比山神庙还远。分布很散，但都在长白山深处，都在雪线以上或者接近雪线的地方。
“都够远的。”胡来说。
灰老三把一卷防雪用的白帆布从柜子里抱出来，搁在桌上：“白灵子给你们准备了三十人份的干粮和药，韩老六在长白山那边已经布了三个补给点，郑掌堂会接应。剩下的就是人的问题了。”
胡来把旧令牌从腰里摘下来，放在桌上，跟灰老三画的图并排摆着。令牌边缘磨花的那道印子在灯光底下看得很清楚，木纹断了，参差不齐的。
“老三，你把这四个点的位置发给郑掌堂，让她帮忙先摸摸底，不要靠近，远远地看，确认有没有人活动。苏晚宁，你联阵上标注一下长白山区域，我到了之后每清理一个点就给你发信号，你在图上更新状态。”
苏晚宁点头，把三线破封路径图从桌上收起来，卷好塞进文件匣。灰老三把地形图折了两折，塞进胡来的旧皮袋子，又往里塞了三包白灵子配的驱寒药和一包火柴。
胡来把旧令牌重新挂回腰里，站起来的时候羊皮袄的领子蹭了一下耳朵，毛扎扎的。他走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香炉里的香灰换了新的，之前混进去的那些老堂口的香灰还在，但表面被抹平了，灰老三用木尺刮过的，平平整整的。
三根香烧起来的时候，堂屋里的烟气比平时浓一些。胡来站在供桌前，看着青烟笔直地往上升，到了房梁的高度才散开。他伸手把二大爷那枚旧令牌正了正，让它跟自己的令牌对齐，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把羊皮袄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毡疙瘩套上脚，跺了两下踩实。
黄小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房梁上跳下来了，蹲在门槛上，尾巴卷着身子，歪着脑袋看着胡来。
“大哥，长白山还去不去了？”
“去。”胡来把旧皮袋子甩到肩上，“天亮就走。这回不光是救人，还得把天道盟埋在长白山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刨出来。”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在胡来脚边转了两圈，尾巴尖那撮白毛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窜到院子里去了。院子里传来他跑动的声音，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灰老三蹲在条凳上，把那撮试过的香灰用纸包好，搁在供桌旁边的柜子里锁上，钥匙挂回腰上拍了拍。苏晚宁已经把联阵图上的长白山区域标注完了，用冰蓝色的朱砂画了几个圈，颜色跟胡来那张长白山地形图上灰老三标的红点叠在一起。
胡来走到院门口，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很亮。远处的山脊线在星光下头看得不是很清，但长白山的方向他知道，从靠山屯往东北，一直走。
他把旧皮袋子的带子紧了紧，转身回去吹灯。堂屋里的灯吹灭了，供桌上的三根香还燃着，三点火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着。香炉里的烟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能闻到那股子熟悉的沉香味，在冷空气里头散得很快。
院门口，黄小跑的尾巴尖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一盏走远了的灯笼，往东北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