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处祭坛在长白山北坡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底下。
窝棚塌了大半,木头柱子烂得能从这头看到那头,屋顶的油毡被风吹跑了,只剩几根椽子架在墙上,像一排干枯的肋骨。黄小跑先到的,绕着窝棚转了三圈,在一堆烂木头和碎瓦片中间停下来,用爪子扒了扒,回头喊了一声。
“大哥,底下有烟,热的。”
胡来蹲下来,把手伸进黄小跑扒开的缝隙里。地面是温的,不烫,但在这个气温零下二十几度的地方,地面的温度不应该比空气高。他从腰里拔出小刀,撬开几块碎石头,露出底下一块铁板。铁板上头盖了一层薄土,土面上的雪化了,湿漉漉的,但铁板本身是干的——被底下的热量烘干的。
柳长生走过来,弯腰把铁板掀开。铁板很沉,他一只手掀开的,掀的时候没费什么劲,但铁板底下的那股子气味冲上来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霉味,香灰味,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酸臭味,混在一起,浓得呛人。胡来往洞口里照了照,光柱打下去,照见一只铜炉。比山神庙底下那只小一号,但形制一模一样,三足,双耳,炉身上刻满了蛇吞尾巴的符号。
铜炉的炉膛里有火光。
不是明火,是暗火。香灰底下的炭火还在烧,没有明火苗子,但灰面上有几处发红的地方,像铁匠铺里快灭的炉子最后那点余烬。灰气从炉膛里往外渗,比山神庙那处淡一些,但从没断过,细水长流地往外冒。
“还在烧。”胡来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蹲下来开始清炉了。他把引路香点上插进炉膛,三合一香灰被引路香的烟气一逼,暗火灭了大半,发红的地方暗下去,灰面变成了均匀的灰白色。他把炉膛里的香灰全部倒出来,装进第二个“归途”布袋——灰老三给他多备了一个,早就料到不止一处。
柳长生在窝棚四周打了四根镇煞符。符纸不是贴的,是钉的,每根符钉入地半尺,露在外头的符纸在风里头猎猎作响。黄小跑从腰里摸出那包堂口追踪粉,围着窝棚撒了一圈,粉末是灰白色的,撒在雪地上不太明显,但他撒得仔细,一圈下来连脚印都没留空。
“下一个。”胡来站起来,把第二只“归途”布袋系在腰里,跟第一只并排挂着。
第二处祭坛在山脊另一侧,灰老三图上标的位置是一片乱石岗。黄小跑跑了一趟回来摇头,说没闻到气味。胡来让他再找,范围扩大一倍。黄小跑又跑了一趟,这回在乱石岗东边的一条干涸的溪沟里找到了。
祭坛藏在枯井里。
井口被一块大石板盖住了,石板上头长满了苔藓,苔藓干了,黑乎乎的,跟周围的石头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是口井。柳长生把石板推开的时候,井里头的空气涌上来,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腐臭味,黄小跑当场打了个喷嚏,连退了好几步。
枯井不深,不到两丈。铜炉搁在井底,炉膛里的暗火还在烧,灰气比前两处都浓。井壁的石缝里渗着水,水顺着井壁往下流,淌到铜炉旁边就被热气蒸发了,井底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混着灰气,看着像稀粥。
胡来下井清炉的时候,柳长生在上面压阵。清到一半的时候井壁上的几块石头松动了一下,柳长生伸手按住了井壁,镇煞气场从掌心灌进去,石头重新合拢了。黄小跑在井口蹲着,尾巴垂下去,时不时动一下,像钓鱼的浮漂。
清完第二处,天快黑了。韩老六在山下补给点等着,胡来带人下山,在韩老六搭的窝棚里凑合了一宿。窝棚不大,但挡风,韩老六还烧了一锅热水,几个人泡了脚,黄小跑泡完直接在炕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韩老六从联防情报网收到的新消息是第二天早晨到的。消息是通过郑掌堂转过来的,写在一条布条上,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长白山外围最近有天道盟的人在活动,其中一队人的物资清单被眼线抄到了,上头列了“引魂草”和朱砂,数量不小。
“引魂草在长白山只有海拔一千米以上的阴坡才有。”韩老六把布条递给胡来,从怀里摸出一张自己画的简图,上头标了几个海拔超过一千米的阴坡区域,“这些地方都有可能。但天道盟的人不会把祭坛设在太偏远的位置,他们需要定期维护,得有一条能走的路。”
胡来把韩老六的简图和灰老三的地形图叠在一起比对,阴坡区域和灰老三推算的剩余两个点重合了两个位置。一个在古墓入口东北方向的山脊上,一个在更北边的一条沟谷深处。
“先去这两个。”胡来把图折好塞进口袋,把黄小跑从炕上拽起来,黄小跑眼睛还没睁开就被塞了一口干粮,嚼了两下咽了,晃晃脑袋清醒了。
第三处祭坛在东北方向的山脊上。海拔一千二百米,雪已经没膝盖了,走路费劲。黄小跑在前头趟雪,他的体重轻,雪面上踩不出太深的印子,但速度慢了不少。柳长生走在最后,他的镇煞气场在雪地里头撑开了一个无形的罩子,风雪到了胡来身边就绕开了,但绕开之后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像一条河分叉又汇合。
山脊上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黄小跑用鼻子找了半个时辰,最后在一棵倒伏的老松树下头发现了入口。老松树的根翻起来,带出一个坑,坑底被一块石板盖住了,石板上头的雪比别处薄,被底下的热量化了一些。
掀开石板,底下的祭坛跟前面几处差不多。铜炉,暗火,灰气。唯一不同的是这处祭坛旁边多了一个石台,石台上头摆着一盏油灯,灯已经灭了,但灯碗里的油还是满的,没烧过。
“这个祭坛建了没用过?”黄小跑歪着脑袋看那盏油灯。
柳长生拿起灯碗闻了闻,搁回去:“用了,但不是烧香的。这是守坛人的灯,有人在这里守着,守了一段时间,撤了。撤的时候把灯灭了,油没带走。”
胡来在石台旁边发现了几样东西——半个馒头,冻得像石头,咬不动;一个空了的烟袋锅子;还有一张揉成团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内容是一个人的日常记录:“某月某日,换香。某月某日,巡查。某月某日,无异常。”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守坛的人撤了。”胡来把纸团重新揉好,塞进口袋,“为什么撤?是被调走了,还是知道我们要来?”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铜炉清了,柳长生打了镇煞符,黄小跑撒了追踪粉。山脊上的风大,追踪粉撒下去不到一盏茶就被风吹散了,黄小跑又撒了一遍,这回他在粉里掺了雪,搅成泥糊在石板缝隙里,冻住了就不怕风了。
第四处祭坛在北边的沟谷深处。沟谷两边都是陡坡,谷底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雪不多,但地面结了冰,走上去滑得很。黄小跑滑了两跤,第三次他干脆不走了,跳上柳长生的肩膀蹲着,让柳长生走。
祭坛埋在谷底一处凹进去的石壁后面。石壁上长满了灌木,灌木的枝条冻得硬邦邦的,划手。柳长生用气息把枝条拨开,露出石壁上一道裂缝,裂缝不大,侧着身子能挤进去。
裂缝里头是一个天然的石室,不大,但比前面几个祭坛的密室都规整。石室的墙壁被凿平了,刻满了符号。铜炉摆在正中间,炉膛里的暗火还在烧,灰气从炉膛里渗出来,沿着墙上的符号往上爬,渗进石壁的缝隙里。
这一处的灰气最浓。胡来站在石室中间,能感觉到那股子阴冷从脚底板往上窜,不是温度低,是那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凉。他清炉的时候,柳长生用镇煞气场把整个石室罩住了,黄小跑蹲在石室门口,尾巴炸着,眼睛盯着墙上的符号一动不动。
清完第四处的时候,胡来的“归途”布袋已经装了三个半。第一个袋子满了,第二个大半袋,第三个刚装了个底。他把第四个炉膛里的香灰混进第二个袋子,扎紧口子,掂了掂分量。
六处祭坛。胡来在灰老三的图上把山神庙标为第一处,北坡猎户窝棚第二处,枯井第三处,山脊老松树第四处,沟谷石室第五处。第六处——也就是灰老三推算的最后一个点——在古墓入口正北方向不到十五里的地方,那是一处天然石缝,石缝里塞着一只铜炉,比前面几只都小,但灰气最淡,几乎不渗了。炉膛里的暗火灭了,香灰是凉的。
“这个已经被废弃了。”柳长生把手伸进炉膛摸了摸,指尖上没有温度,“停了至少半年以上。可能是天道盟调整了布局,把资源集中在其他几个点上。”
胡来还是把它清了。六只铜炉,六个祭坛,全部清空。柳长生的镇煞符在长白山的雪地里头打了二十几根,黄小跑的追踪粉撒了六圈,他的手冻得通红,往袖子里头缩了缩。
从第六处祭坛出来的时候,天晴了。长白山的主峰在远处露了出来,雪线以上的部分白得发蓝,山脊线像刀切的一样直。胡来站在山坡上,风吹得羊皮袄的领子啪啪地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山脚下的村子。村子很小,像一小堆积木搁在山沟里,看不清人,但能看见炊烟,一道两道三道,在无风的天气里头笔直地往上升。
胡来把腰里那几只“归途”布袋解下来,掂了掂。六处祭坛的香灰全在里头了,沉甸甸的,有两三斤重。他把布袋系好塞回兜里,拍了拍,转身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多了。黄小跑从柳长生肩膀上跳下来,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把沾在毛上的雪蹭掉了,窜到前头去了。他的尾巴竖着,尾巴尖那撮白毛在雪地里头特别扎眼,像一面小旗子。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村口站着人。村长和郑掌堂都在,还有一个胡来不认识的中年妇女,扶着那个发疯的女人——就是偏房里头额头磕得最狠的那个。那个发疯的女人站在村口,没有磕头,也没有念“山神爷饶命”,她站在那儿,眼睛看着山,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空的,现在是——迷惘的,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分不清梦里梦外。
郑掌堂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胡来一遍,目光在他腰里那几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停了一下。
“都清了?”
“六处。”胡来说,“山神庙底下那处最先清的,后头五处分布在北坡、枯井、山脊、沟谷和古墓北边。铜炉全清了,符号全毁了,追踪粉也撒了。”
村长听了这话,嘴唇哆嗦了几下,转过身去扶着那个发疯的女人。她看着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但她的手抬起来了,自己摸了摸额头上的血痂,摸完了看了看手指头上的血,皱了一下眉。那个表情——是活人的表情。
胡来走进村里,去偏房看了一眼其他五个人。他们的症状都轻了,有两个已经不打磕头了,躺在床上睡觉,呼吸平稳,脸上有血色。另外三个还在磕头,但节奏慢了,原来一秒一个,现在三四秒才磕一个,嘴里念叨的声音也小了,像在说梦话。
“命灯上的灰气还没散干净。”柳长生站在胡来身后,看着那些人的头顶,“源头断了,缠上去的东西会慢慢自己消散。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月。”
村长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胡来接过来喝了,把碗还给他,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墩子上坐了一会儿。黄小跑蹲在他脚边,用爪子洗脸,洗完了把脸埋进尾巴里,眯着眼睛打盹。
郑掌堂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没有坐,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剩下的交给我。你回去歇着,长白山里的事,还没完。”
胡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古墓入口还在那儿。”郑掌堂说,“祭坛清了,但古墓里头的东西没动。天道盟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在别处重新布设。你盯着山上的动静,我盯着村里的人,两不耽误。”
胡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雪,把羊皮袄的扣子扣好。他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长白山的主峰,山还在那儿,雪线以上的部分在夕阳底下变成了橘红色,像是被火烧着了。
黄小跑从他脚边窜过去,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大哥,走不走?”胡来没回答他,伸手摸了摸腰里的旧令牌,令牌被风吹了一整天,冰凉。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等它慢慢热起来,才松开手,迈步往山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