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入口的样子跟卷6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人得侧着身子挤进去,石壁上长满了苔藓,空气里全是霉味和腐臭味。现在碎石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入口两侧立了两根新砌的石柱,石柱上刻着简单的加固纹路,不是符阵,就是普通的建筑加固,但手艺很专业,石块之间的缝隙用灰浆填得严严实实。
黄小跑蹲在入口处,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半天,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有人在这里住了不短的时间。灰浆的味道都干了,至少有半年以上。”
胡来弯腰往里看了看。通道比记忆里深得多,卷6的时候他只往里走了不到百步就被塌方堵住了,现在塌方的地方被清开了,通道往山体深处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通道两侧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根木头立柱撑着顶板,柱子上挂着油灯,灯已经灭了,但灯碗里的油还在。
柳长生走进去,伸手摸了摸柱子上的油灯,灯碗里的油是清的,没有灰尘。“最近还用过。”他说,“不是半年前的。”
胡来把纸灯笼点着了,举在身前,光柱打出去,照亮了通道两壁。石壁上的凿痕是新的,锤子和錾子留下的痕迹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像是工人在流水线上作业。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屑,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些地方还撒了防滑的沙子。
往里走了大概两百步,通道分岔了。
不是天然的岔路,是人工开凿的。正前方的通道继续往深处延伸,左侧和右侧各开了一道门洞,门洞的边缘凿得很平整,门框上甚至还装了木门框——用钉子钉在石头上的,虽然简陋,但看得出来是认真做的。
黄小跑钻进左边的门洞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截绳子。绳子是麻的,新的,没怎么用过。他把绳子吐在地上,用爪子扒了扒:“里头是个储藏室,堆着干粮、水囊、还有几捆符纸。通风管道从顶上穿过来的,有新鲜空气进来。”
清风子的虚影从影子里浮出来,他没有进门洞,而是站在正前方的通道口,阴司法度往前延伸,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伸进黑暗里。过了十几息,他收了法度,转过头来看着胡来。
“前面有东西。”清风子的声音很轻,“封印结构,周围有多层天道盟符阵在运转。祭坛虽然被咱们清了,但这里头有独立的能源,符阵还在跑,没停。”
胡来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些,光照在清风子的虚影上,穿过去了,在通道对面的石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独立能源?什么能源?”
“不知道。”清风子摇头,“阴司法度只能感应到有东西在供能,但供能的本源被符阵包住了,看不透。可能是地脉残余的阴气,也可能是他们在古墓里另设了供能节点。”
胡来没有犹豫,往正前方的通道走。柳长生跟在后头,黄小跑从储藏室里窜出来追上,清风子的虚影飘在最前面,像一盏没有灯的灯笼。
通道越往深处走越宽。从刚开始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慢慢变成两人并行,再走一段变成三人都能并排走了。石壁上的凿痕从粗糙变得精细,有些地方甚至被打磨过,摸上去不扎手。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道石门。石门是旧的,不是天道盟新砌的,石门上刻着古老的纹路,风化了大半,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石门的两侧被凿开了,左边凿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右边凿得更宽,能过两个人。
胡来从左边缺口钻进去。
门后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这是一间天然溶洞改造的石室,高约两丈,面积有半个堂口院子那么大。石室的顶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渗着水,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在地上汇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水坑。石室的墙壁被凿平了大片,凿平的地方刻满了符阵——天道盟的符阵,不是古老的封印。
符阵的纹路密密麻麻的,从墙壁延伸到地面,从地面延伸到头顶,把整间石室包裹在一个巨大的符阵网络里。符阵的中心在石室正中央,那里有一片被符阵层层包裹的区域,符纸、符纹、朱砂线,一层叠一层,像千层饼一样堆叠在一起,看不清里头包着什么。
但胡来能感觉到。
站在那堆符阵前面,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沉甸甸的压力,不是从外面压过来的,是从里头往外撑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符阵底下,一直在往外拱,符阵就是压在它上面的盖子。盖子很厚,但底下的东西力气很大,盖子已经出现了裂纹——不是符阵本身有裂纹,是胡来的阴阳眼透过符阵看到底下的封印加固层上有细密的裂缝。
清风子的虚影飘到符阵旁边,绕着那堆层层包裹的区域转了一圈,阴司法度细细地扫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在虚影里头看得不太清楚,但那种凝重的气息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
“混沌封印的关键加固节点。”清风子停下来,指着符阵中心,“这就是天道盟在长白山找了一百多年的东西。祭坛从地脉里抽阴气,通过古墓输送到这里,目的是腐蚀加固层。加固层上的裂缝不是符阵造成的,是阴气长期侵蚀出来的。”
柳长生站在符阵边缘,镇煞气场微微撑开,感应着符阵的运行状态。他的手指在符阵的纹路上方悬停,没有碰,但能感觉到纹路里流淌的能量。
“符阵在运转。”柳长生说,“祭坛被清了,地脉阴气断了,但这里的符阵没停。他们在古墓里另有能源——可能是蓄电池式的东西,提前存够了能量,够跑一阵子的。”
黄小跑没有靠近符阵,他在石室的角落里翻找。角落里堆着几口木箱,箱子没盖严,他用爪子扒开箱盖,里头是符纸、朱砂、蜡烛,还有几只小号的铜炉。铜炉的形制和胡来缴获的那批新铜炉一模一样,炉身上刻着蛇吞尾巴的符号,炉膛里预置了深灰色的香灰。
“大哥,这里也有。”黄小跑把箱子盖踢开,让胡来看。箱子的侧面印着一行字——天道盟华南总坛制,跟之前缴获的那批是同一个批次。
胡来蹲下来检查箱子里的物资。符纸的年份是新的,朱砂的颜色鲜艳,蜡烛没有受潮,说明这些东西运进来的时间不长,最多一两个月。箱子的底部垫着干草,干草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物资清单,字迹潦草,但最后一行写着“预计工期:三个月”。
三个月。天道盟给古墓里的作业定的工期是三个月。从物资入库的时间推算,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半月,还剩一半的时间。
胡来把那张清单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符阵旁边。他用阴阳眼仔细看符阵底下的封印加固层,加固层上的裂缝比他在远处看到的更多更密,像干涸的河床,裂纹从中心往外辐射,最长的裂缝已经延伸到了符阵的边缘。
但加固层还没有被穿透。最薄的地方还有一指厚的完整层,像冰面上最后一层没踩破的冰,底下是黑色的水,看不见底。
“天道盟还没完全突破加固层。”胡来说,“但他们已经挖到了边缘。看这些裂缝的密度,如果阴气继续供应,再有——两个月?可能更快,就能凿穿。”
清风子飘过来,站在胡来旁边,看着那些裂缝:“他们之前靠祭坛从地脉抽阴气,是慢火炖。现在祭坛被清了,他们急了,会换快火。新铜炉里的引魂草比例加了一倍,就是想用短时间高强度的阴气强行腐蚀。”
胡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枚冰蓝色的护身符。符纸上的朱砂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冰蓝色的,冷色调里透着一股子安静。他想了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符阵上方,悬停在距离符纹不到一寸的地方。
符纹在他的手掌底下微微发烫,不是热的,是那种——能量流动时产生的微弱温度。他感应到符阵里的能量在按某种固定的路径循环,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往外扩,扩到边缘又收回来,再往中心挤。
“能不能破坏它?”黄小跑蹲在箱子旁边,歪着脑袋问。
“不能。”胡来把手收回来,“天道盟的符阵和封印加固层交错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都缠死了。贸然动手破坏了符阵,可能牵动加固层,反而帮了天道盟的忙——把裂缝震大了,他们省事了。”
柳长生点了点头,这是他少有的对别人判断表示认同的动作。
清风子站在符阵中心的上方——他是虚影,站在半空中也不需要借力。他的阴司法度从身体里散出来,不是攻击性的,是那种——像蜘蛛吐丝一样,一根一根地往下放。细丝穿过符阵的纹路,穿过符纸和朱砂的层层包裹,一直延伸到封印加固层的表面。
他在加固层的表面上涂了一层感应屏障。
不是物理的,是阴司法度的感应网。极细,极薄,贴附在加固层的表面,跟符阵不冲突,也不干扰封印的运行。但只要加固层有任何变化——裂缝扩大、被凿穿、或者有新的阴气渗入——感应网就会把信号传回来,清风子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好了。”清风子收了法度,从半空中降下来,虚影比刚才淡了一些,布设感应网消耗了他不少力气,“加固层上任何动静,我都能感觉到。他们下一次动手,咱们就知道了。”
胡来最后看了一眼石室中央那堆层层包裹的符阵。符阵里的能量还在循环,一圈一圈的,不紧不慢。符纸的边缘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朱砂线的颜色在光影里头显得格外鲜艳。那层在裂缝上挣扎的加固层在符阵底下看不见了,被层层叠叠的符纹和符纸遮住了。
胡来转身往回走。
从他站的地方到石门缺口,要走二十几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柳长生跟在后头,黄小跑跑在前头,清风子的虚影最后离开,离开之前在石室里停了一下,阴司法度又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飘走。
从古墓入口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刺眼。胡来眯着眼睛在入口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阳光。柳长生站在他旁边,面朝山下村子方向,镇煞气场微微开着,感应着周围的动静。黄小跑在入口旁边的雪地里打滚,把身上沾的灰和碎石屑蹭掉,蹭完了抖了抖毛,打了个喷嚏。
胡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物资清单,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预计工期:三个月”的字样在阳光下头看得很清楚,墨迹是蓝黑色的,写字的笔应该是蘸水钢笔,不是毛笔,笔画粗细均匀,没有笔锋。
他把清单折了两折,塞回口袋,跟那枚冰蓝色的护身符放在一起。护身符的蓝光在口袋里透出来,透过薄薄的布面,在羊皮袄的下摆上印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斑。
黄小跑蹭完了毛,跑过来蹲在胡来脚边,用爪子拍了拍他的鞋面:“大哥,接下来咋办?”
胡来把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把护耳帽子往下拉了拉,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黄小跑的耳朵好使,还是听清了。
“回去,等。他们在挖,我们在盯。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