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头又来靠山屯了。
这回他没站在老榆树底下,直接进了院子,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坐着,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灰老三从灶房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转身回去倒了碗茶端出来。
“又传话?”灰老三把茶碗搁在他旁边。
老丁头把烟袋杆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搁下了。他看着从堂屋里走出来的胡来,没起身,就那么坐着,抬头看着。
“黑水使者让我带句话。”老丁头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祭坛你清了我的事更难办了,但劝你到此为止。不进古墓,不动封印,之后的事我不管你。”
胡来在门槛上坐下来,跟老丁头平视。他把腰里的旧令牌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搭在令牌边缘磨花的那块地方,不轻不重地按着。
“就这些?”
“就这些。”老丁头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他让我带话,我带到了。别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胡来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旧令牌,令牌在日光下头发暗,磨花的地方木纹断了,像一道干涸的裂缝。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用焦炭写的字早就蹭没了,只剩一片灰黑色的痕迹,像什么抹不掉的脏。
“你回去告诉他。”胡来说,“铁律碑的真相已经整理成文书,发给了南北所有道门。天道盟百年分而治之的算盘,已经被人看见了。”
老丁头拿烟袋杆子的手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胡来看见了。他没说什么,站起来把茶碗搁在石阶上,朝胡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门框上,然后迈出门槛,往山下走了。
胡来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一小块蜡封的纸团,拇指大小,蜡封上压了一个纹路,不是字,是一个冰花形状的印记。
他把纸团拿进堂屋,放在桌上。苏晚宁正在整理文件,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蜡封上的冰花纹,眉头皱了一下。灰老三也从灶房跟过来,用指甲把蜡封挑开,把里头的纸团展开。
纸上写着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适可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四个字。
灰老三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纸的质地很薄,半透明的,像是用来画符的那种纸。他把纸搁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二大爷的旧笔记,翻开夹层,从里头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很小,巴掌大,边缘撕得不整齐,上头写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写的:“仙爷。”两个字中间被水渍晕开了一半,“仙”字的半边模糊了,“爷”字底下那竖也洇开了,只剩个轮廓。
灰老三把这张旧纸条跟黑水使者送来的那张纸并排放在一起。旧纸条上的“仙爷”两个字虽然被水渍晕开了,但那个冰花纹的轮廓——灰老三指头点着旧纸条上水渍的边缘,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印痕,一圈一圈的,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
跟黑水使者蜡封上的冰花纹一模一样。
胡来看了一眼那张旧纸条,抬头看灰老三:“这纸条哪来的?”
“赵半仙的。”灰老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柳树屯那个赵半仙,你师父认识他,卷1之前就认识。他临终前写了这张字条,让人送到靠山屯。送字条的人没找到你师父,搁在堂口门口就走了。二大爷回来之后看见这张字条,什么也没说,夹进笔记里,再也没提过。”
“赵半仙是谁?”苏晚宁问。
灰老三看了胡来一眼,胡来摇了摇头。灰老三把纸条重新夹回笔记里,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一个故人。”灰老三说,“跟天道盟有过牵扯,后来想脱身没脱成。他临终前写‘仙爷’两个字,大概是想提醒什么,但没写完就走了。”
胡来把黑水使者送来的那张纸拿起来,看着上头“适可而止”四个字,又看了看蜡封上那个冰花纹。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兜里,跟那枚冰蓝色的护身符放在一起。
苏晚宁把桌上的文件推开,从柜子里翻出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是华南总坛和长白山两个区域的标记,她用红笔在两个区域之间画了一条线。
“黑水使者一再退让,不是因为他怕你。”苏晚宁的笔点着华南总坛的位置,“是因为他在华南总坛内部被魏长空的旧部绊住了脚。他想借你的手削弱魏长空,又不希望混沌封印的整条防线崩掉。长白山的祭坛被清,阴气断了,古墓封印的压力减小了,这对他是好事还是坏事?”
“坏事。”胡来说,“他想削弱魏长空,但不想让封印真的破掉。我在长白山断了阴气,封印的压力小了,魏长空那边少了一个牵制胡来的筹码。但黑水使者在走钢丝,他既想利用我,又怕我走得太远。”
苏晚宁在长白山的位置上画了个圈:“他让你不进古墓不动封印,说明古墓里头还有他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不是封印本身,是别的。”
胡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的天色暗下来了,老丁头搁在门框上的那碗茶还搁在那儿,茶凉了,碗沿上落了一只小飞虫,淹死在茶水里头,翅膀摊开浮在水面上。
他把那碗茶端起来泼了,碗搁回门框上,转身回堂屋。
白驰从华南发来的消息是傍晚到的。铜铃铛响了两声,白驰的声音从传讯符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像隔着一层玻璃在说话:“文书收到,苏家那边已经确认。茅山掌门的回函刚到,说证据链清晰,愿意在南方道门内部通报。龙虎山和阁皂山那边还没回,但苏正阳那边已经表态支持。”
胡来蹲在供桌前,把香炉里的灰拨了拨,续了三根新香。供桌上的香火在这个时辰看起来格外亮,三根香的火头在昏暗的堂屋里像三颗小星星,青烟笔直地往上升,到了房梁的高度才散开。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对苏晚宁说:“等确认回函,第一时间通知我。南北道门收到文书之后的态度,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苏晚宁点头,把联阵图上的通信节点标注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节点都在线。灰老三蹲在条凳上,把那张旧纸条从笔记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对着灯光看了看水渍的纹路,然后重新夹回去,合上本子,塞进柜子最深处,锁上。
黄小跑从外头巡山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就抖毛,抖得满地都是雪渣子。他抖完了跑到供桌前头蹲下来,尾巴卷着身子,看着香炉里的香火发了一会儿呆。
“大哥,黑水使者那话啥意思?‘适可而止’——止什么?止在古墓前头?”
胡来没回答。他把那张写着“适可而止”的纸从兜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凑到供桌上的蜡烛火苗上。纸角卷曲发黑,火焰蹿上来吞掉了“适”字,然后是“可”字,然后是“而”字,“止”字烧到最后,笔画在火焰里头扭曲变形,变成一个黑色的卷曲的灰烬,飘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香灰里。
蜡封上的冰花纹在火焰烧到它的时候闪了一下,像是从蜡里头析出了什么东西,但只是一瞬,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一滴融化的蜡油滴在供桌上。
胡来用手指头把那滴蜡油抠掉了,指腹在供桌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
他把旧令牌从腰里解下来,放在供桌上二大爷的令牌旁边,两块令牌并排立着。旧令牌的背面朝上,那片被焦炭蹭出来的灰黑色痕迹在烛光下头看像一团雾,散了又没散干净。他伸手把令牌转了半圈,正面朝上,“悲”字底下那点已经快磨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胡来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两个字,站了好一会儿。
灶房里白灵子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穿过院子,在堂屋门口弹了一下,传进来的时候已经不太响了。灰老三第一个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柜子的钥匙摸了摸,确认在,才放心走了。苏晚宁把桌上的文件收了收,合上本子,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黄小跑从供桌前跳下来,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在胡来脚边转了一圈,仰头看着他。
“大哥,那个冰花纹的蜡封——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胡来低头看他。
黄小跑想了想,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转身跑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哒哒哒地响了一阵,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他喊“白灵子今天粥熬得不稀不稠正好”的声音。
胡来最后离开堂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供桌。香火还烧着,两块旧令牌并排立在供桌上,烛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他把门带上,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堂屋里暗下来了,只剩供桌上那几点火头还在黑暗里头一明一暗地闪着。
灶房里传来灰老三催饭的声音:“白灵子你那个咸菜切得太粗了。”白灵子回了一句:“你嘴细你自己切。”灰老三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小了听不清了。
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当当当的,节奏不快不慢。锅里的粥沸了,咕嘟咕嘟冒了会儿泡,白灵子拿长柄勺搅了两下,锅盖盖上,沸的声音小了,但还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