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是半夜到的。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袋子口没系紧,露出一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他进堂屋的时候没坐下,先把那个信封从袋子里抽出来递到胡来手里,然后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供桌上灰老三的凉茶灌了一大口。他抹了把嘴,说他南边一个同行传来消息——天道盟最近在华南旧驿道附近一个废弃村落里重新开始了控尸试验。这次规模比卷7那次大得多,一次试验用了多具尸体,不是一具一具地试,是一批一批地试,整个村落外围被煞气罩住了,白天都进不去人。
胡来把信封拆开,里面是几页纸,纸上写着那个同行的观察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模糊了,但关键信息还在——具体位置、试验频率、外围哨兵的分布。他看完把信封放在供桌上,从兜里摸出烟叼上,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他脑子里把长白山那条线捋了一遍——清风子的感应屏障还在,古墓入口被封着,天道盟失去了长白山那套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气供给网络。控尸试验可能是他们在测试替代方案。天道盟不可能放着长白山的缺口不管,他们一定在找新的阴气来源来填补,控尸试验的规模突然扩大,多半跟这个有关。他没多犹豫,让韩老六继续收集详细信息,同时派黄小跑先往南方跑一趟,去确认那个废弃村落的具体位置和天道盟的实际兵力。
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耳朵转了转,叼了一块干饼揣进背上的小布袋里,从院门口窜出去。月光下他尾巴尖那撮白毛闪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苏晚宁把韩老六带回来的情报摊在桌上,又从档案柜里抽出卷7赵德厚那本控尸试验记录的手抄本,两样东西并排摆在面前。她看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她对胡来说出了她的判断。卷7的控尸试验是为破解供奉层服务的——天道盟想通过操控百年以上的尸骸来从内部拆解混沌封印的加固层。但这次重启试验的目的变了。长白山古墓底下的阴气供给网络被清风子用阴司法度封住以后,天道盟在东北那套运转体系瘫痪了大半。他们急需找到新的阴气来源来维持古墓底层符阵的运转,否则之前清出来的通道会重新被地脉力量堵回去。控尸试验不再是单纯为破解供奉层,而是直接用控尸产生的阴气填补长白山祭坛被清除后留下的供能缺口。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点着卷7试验记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胡来蹲在供桌前头,把烟叼在嘴里,那根烟已经灭了,他没去点。他在脑子里把苏晚宁的分析过了一遍——长白山古墓现在有清风子的感应屏障暂时安全,但控尸试验如果真的是在给古墓底层符阵供能,那必须尽快查清。天道盟在华南旧驿道附近不止这一个试验场,一定还有其他藏得更深的阴气供应点。
苏晚宁从桌前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联防总图上华南旧驿道沿线的几个空白区域。天道盟在华南经营了这么久,不可能只有一个阴气来源。长白山的网被撕了,他们的做法是把散落在各地的备用节点重新激活。控尸试验可能就是激活手段之一——试验产生的阴气数据会帮助他们校准那些备用节点的供能效率。她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三个问号,每个问号都在旧驿道沿线的盲区里,不是以前标注过的据点位置,是更偏僻、更隐蔽的地方。
胡来看着那三个问号,让韩老六把他南方情报网的全部力量调过来,重点盯着旧驿道西南方向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村落和废墟。又让苏晚宁通知白驰,让茅山那边也留意华南旧驿道沿线的阴气异常波动——南北联合行动还没正式展开,但情报网络可以先对接。
韩老六把那壶凉茶喝完,站起来把帆布袋子背好,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说他南边那个同行胆子小但眼力准,能看到的东西不会错,他会让那人继续盯,自己再跑一趟南边,把情报网再往前推一截。说完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响。
胡来站在院门口看着韩老六走远,把手里那根灭了半天的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南方的路。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把联防总图上那三个问号重新描了一遍,让线条更粗更醒目。胡来把鬼差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不凉不热,“阴司”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把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胡来”那行小字,笔画还是那么深,一点没磨浅。他把令牌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没有出来,也没有喊人,把火关了,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堂口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在天亮以后忘了灭,火苗在日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燃着,像个还没醒透的人眯着眼睛不肯闭上。
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还在风里飘着,暗红色的,有些被太阳晒褪了色,从暗红变成了浅红,又从浅红变成了发白的粉。王寡妇每天傍晚都要去检查一遍,松了的重新系,掉了的补一根新的。昨天傍晚她又补了一根,系在最矮的那根树枝上。红布条新鲜,颜色正红,在那些褪了色的旧布条中间格外扎眼,像一簇没灭的火。
胡来转身走回堂屋,从供桌上拿起那根灭了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里,又重新抽出一根叼上。他走到供桌前头,把那三个问号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在脑海里把通向那些盲区的每条路都推演了一次。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问他要不要先把南下储备清点一遍。胡来说清,现在清。灰老三从桌底下爬出来,把账本摊在供桌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