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是第二天下午到的。他从茅山一路赶过来,换了三匹马,最后一匹骑到村口的时候腿都软了,他跳下马把缰绳拴在老槐树上,进堂屋的时候道袍的下摆沾满了黄土。腰间的铜信物叮当响了一路,进门槛的时候被门框挂了一下,他没停,手一拨把铜信物从门框上解下来,走到供桌前头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桌上,解开。包袱里是一卷卷图纸和一叠叠手抄的记录。
他说茅山掌门收到铁律真相文书以后,让南方各道门同时排查天道盟在各自辖区内的隐藏据点。南方道门这回动作快,不到半个月,各家的排查结果就陆续汇总到了茅山。他把那卷图纸从包袱里抽出来铺在供桌上,图纸是茅山统一绘制的,比例尺统一,标注符号统一。图上的红点密密麻麻的,从华南旧驿道中段往四周辐射,有的聚集成团,有的散落在偏远山坳里。红点之间的连线不是直的,是弯的,顺着山脉和河流的走向,像一张被拉开了一半的网。
苏晚宁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供桌旁边,把那张图与自己整理的联防总图并排放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把两张图重叠起来举在灯下。联防总图上天蓝色标的是北马散堂的位置,茅山图上鲜红色标的是天道盟在华南的隐藏据点。两种颜色在图面上交错分布,有些地方天蓝色围住了鲜红色。她把手放下来,把两张图并排铺好,说天道盟在华南的布局远比预想的密集,其中半数以上的据点是在最近一年内启用的。白驰把带来的手抄记录从包袱里一叠一叠地拿出来,码在供桌旁边。记录是按地区分类的,每一叠的封面上都写着地名和道派名称。他指着华南旧驿道那一叠说,这叠里光是控尸试验相关的据点就有好几处,茅山的弟子亲眼见过那些据点外围有煞气罩,夜里能听到地下传来敲打声。
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蹲在供桌上,把圆框眼镜戴上,凑近了看茅山那张图。他的眼镜腿用白胶布缠过,左边镜片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把图上每一个红点的位置都念了一遍,念一个就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记录核对一下,念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把华南段念完。核对完以后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说地图上这些红点不是各自为政的,它们的间距几乎相等,排列方式跟长白山地下的阴气节点是一个路子。
苏晚宁从档案柜里抽出二大爷那本关于长白山古墓阴气节点的旧笔记,翻到那页标注了节点间距和排列方式的记录,把数字念给灰老三听。灰老三把算盘从腰上取下来放在供桌上,拨了一阵,抬头看了苏晚宁一眼,小眼睛在镜片后面眯着。他说间距一致,排列方式一样,天道盟在华南不是从头建网,是把长白山那套搬过来了。他接过那本旧笔记又看了一遍,把笔记上的数字抄在一张白纸上压在地图旁边。
苏晚宁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两张并排的图,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她说这些据点不是独立运作的。它们通过旧驿道的地下通道相连,构成了一条从华南总坛向外辐射的阴气输送网络。长白山祭坛被毁后天道盟在原来的网络节点上又补设了备用端口。她指着图上华南总坛的位置和那些红点之间的连线,手指顺着线条往北移动,越过鲁西、冀中、冀南,一直指到山海关。那个方向是长白山。长白山的源头被堵了,他们就把线路往南移,在华南重建一套差不多的东西。
灰老三把白驰带来的新据点全部标注在联防总图上。他用红笔一个一个地画圈,画到华南旧驿道中段的时候圈特别密,圈与圈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一团烧透了的炭。华南总坛周围正在构建一个规模不输长白山的阴气供应系统。他画完以后把红笔搁下,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图,把算盘又拨了一遍。
胡来从供桌前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灰老三刚画完的联防总图。他的目光从华南总坛的位置出发沿着那些红点的连线往北移动,越过鲁西丘陵,越过冀中平原,越过冀南山地,一直移到山海关。他在山海关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回华南旧驿道中段那片最密集的红色区域。那片区域的红点密得连纸面都快盖住了,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处天道盟的据点,每一处据点都在往华南总坛输送阴气。天道盟正在把供能重心从长白山往华南转移。他转过身看着堂屋里的人,必须在新的阴气网络完全成型前打断它。
白驰站在供桌旁边,把茅山那边新送来的传讯符从袖子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他说南方的道门已经准备配合,掌门把话传下去了,只要靠山屯这边定了方案,南边随时能动。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他半张脸。白驰把那张传讯符揣回袖子里,铜信物在腰间又响了一声。
胡来走到供桌前头把那三枚令牌的悬挂位置换了一下,师父的旧掌堂令挂在正中间,鬼差令牌挂在左边,堂口令牌挂在右边。他伸手把三枚令牌的位置调平,把歪了的旧令牌往右推了一寸,跟另外两枚对平了。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苏晚宁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白驰把那张传讯符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铜信物叮当响了一声。灰老三把那根细细的裂纹的眼镜戴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联防总图上那些新标注的红点。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没有出来关火,药汤溢出来浇在灶台上,嗤的一声。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暮色里飘着,正红的那根被风吹得卷边的部分,叶片翻过来,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红线头,像一根刚点燃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