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阵图在供桌上铺了整整一夜。苏晚宁把原来那张图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开，看了一会儿，又卷起来放回去了。南下作战需要覆盖的据点数量多，原有联阵节点不够用，她直接把旧图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大纸铺在供桌上，开始重新画。她画得很慢，从华南旧驿道中段那个红圈最密的地方开始，每标注一个节点就用铅笔在旁边写一个编号，写完编号再写该节点的功能——有些是香火输送点，有些是符阵触发点，有些是情报中转点。
纸上新增的节点有好几个是茅山补给点，白驰带来的那份补给点名单里列了从靠山屯到华南旧驿道沿途所有的补给位置。苏晚宁把这些补给点一个不落地标在新图上，用蓝笔圈出来，在蓝圈旁边注明了补给类型——有些能补香火，有些能补符纸，有些能补干粮和草药。她把这些补给点跟联防网络原有的情报节点对接之后在南下路线上每隔数十里就布了一个中转站。标到山海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南侧画了一个大圈，在圈里写了一行小字——“南北汇合点，联阵核心枢纽”。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出声又缩回去了。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快要翻烂的药方册子，走到供桌旁边蹲下来。她看了苏晚宁新画的联阵图，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编号和标注，把册子翻到夹着红纸条的那一页，对照着图上每个节点的位置，把药香包的配方重新配了一遍。每个节点一包，离总坛近的节点药香分量加重，离总坛远的节点分量减轻，每包的配方根据该节点离总坛的距离做了细微的调整。她把药粉一包一包地用油纸裹好，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节点的编号。包完以后她把那本册子合上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扶着供桌的边沿站了一会儿。苏晚宁从图上抬起头看着那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包，说你比任何药房先生都精细。白灵子把嘴角动了一下，把药包按编号顺序放进一个蓝布袋里，系好袋口。她没有说什么，提着布袋回药房了。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咚咚咚的，比平时轻。
晚上，灯下。苏晚宁把新画的联阵图从供桌上拿起来铺在八仙桌上，把南下路线上所有据点的方位和每个节点的清除顺序一一标了编号。她标的顺序不是按照距离远近，是按照据点在天道盟阴气网络中的重要性从最关键的节点开始向外延伸，先断主干再剪枝杈。她在每个据点旁边标注了清除该节点预计需要的时间和可能遇到的阻力类型。胡来蹲在八仙桌旁边那颗烟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根据她标的编号一个一个地规划随行仙家的作战配置。清除一号节点需要柳长生正面压制，二号节点需要黄小跑前哨侦察和三号节点需要清风子同步阻断阴司侧信号。每规划完一个节点他就拿笔在节点旁边写下随行仙家的姓氏，写完吸一口烟。
苏晚宁在核对到最后一条路线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把笔搁在桌上，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说这次南下不比卷6和卷8——天道盟的阴气网络一旦被全面清除，对方反应会非常强烈，黑的白的阴的阳的，能动的力量都会扑过来。她的手指头在桌面敲了两下，说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守在联阵这头。说完这话她把笔拿起来继续写最后那条路线上的节点编号。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青砖缝隙里。他没有接话，把那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掐灭了，重新点了一根叼上。
白灵子把联阵所需药香全部按编号分装完成。她从药房端着那个蓝布袋出来走到供桌前头，把布袋打开把里面的药包一包一包地取出来，按照苏晚宁图上的编号顺序排好，排完了又装回去，系好袋口。苏晚宁从八仙桌前站起来走到供桌旁边，接过蓝布袋打开，把里面的药包按编号核对了一遍，确认了每一包的配方和节点编号都对得上。她把布袋口勒紧了把布袋放进南下组的随行包裹里，包裹在供桌旁边已经码了一小堆。灰老三的账本、白灵子的药包、黄小跑的干粮袋、柳长生的镇煞符备用卷、清风子的竹简抄本、胡来的换洗衣裳，每一样都用绳子系好，标签朝外。
胡来把那根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把烟头塞进兜里。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把三枚令牌从钉子上取下来一枚一枚地揣进怀里，师父的旧掌堂令贴着心口，鬼差令牌在旁边，堂口令牌在最外层。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把布包的带子系了两道系得很紧。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蹲在门槛上，小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灶房里白灵子把最后一锅药熬好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她没有出来站在灶房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药方册子。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正红的那根被风吹卷了边。王寡妇昨天傍晚新系的那根，红布条新鲜颜色最正，像一簇昨晚刚点着还没烧旺的火苗，在那些褪了色的旧布条中间一下一下地跳。胡来把一只手伸进怀里，手心贴着师父那枚旧令牌，黄铜的温度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层凉意慢慢渗进皮肤里。苏晚宁把布袋从供桌旁边提起来背在肩上，布袋里装着她新画的联阵图，图上的节点编号墨迹还没干透，有几处被纸页压出了浅浅的印痕。她把布袋的带子又紧了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