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到第五个据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据点建在一座石桥的桥洞里,桥是清代的老石桥,拱洞高悬,底下是干涸的河床。胡来蹲在桥头的灌木丛后面,把烟叼在嘴里没点。黄小跑从桥洞底下窜回来,说里头有人,不止一个,正在烧东西。刚说完话,桥洞里的人已经出来了。不是从桥洞里跑出来的,是从桥洞两端的河床里同时翻上来的,像是一直埋在那里等他来。多个人影从干涸的河床底部翻上桥头,装备一致,深色衣服,腰带上挂着统一的符袋,队形规整,比之前清扫的任何一支外围队伍都精悍。领头那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的位置刚好卡在桥头最窄处,把胡来进据点的路封死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间夹着一张黑色的符纸。
柳长生抢先站到胡来前面,镇煞符从袖子里抽出来夹在指间。他还没把符纸亮出去,对方的人动了。不是一窝蜂地冲,是走位,几个人快速散开,步伐一致,每一步踩下去的距离都差不多,在桥头有限的空地上迅速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他们把各自的力量通过走位连接到一起,几股不同来源的气息在半空中交汇编织成了某种合力,像几根绳子拧成一股。这技法胡来没见过,白驰在边上说了一句,说这是南方道门联合作战时会用的一种联阵技法,几个人各守一方,力量通过符线连接到一起,能挡也能攻。但天道盟这个版本被改得只剩攻击性了,联阵的核心是互补互助,对方的联阵是火力叠加。白驰说到一半被对方领头的一声断喝打断了,那股合力已经压过来了。
柳长生的镇煞气场直接撞上去。寒气与对方的合力在桥头中间交汇,发出了像冰块被压裂的声音,寒气结成的白霜和对方符力凝成的黑色纹路在石桥的桥面上反复拉锯。柳长生脸色发白——他一个人顶住了对方的合力,但多个人联手压过来,他撑得吃力。清风子从侧翼切入,阴司法度直接作用于联阵的节点连接处。对方的联阵靠的是临时编织的符线,每个人脚下都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光线把彼此连在一起,光线绷得紧紧的,像拉满了的弓弦。清风子看准了一个节点,把竹简贴上去,暗金色的光从竹简里射出来,在那根绷紧的符线上划了一下。符线断了。就像是有人用刀割断了风筝的线,对方联阵中的合力瞬间失控,那股压过来的力量从中间裂开,像被撕成了碎片。散开的力量倒冲回去,有人踉跄了一下,有人退了好几步,有人手里的符纸从指间滑落。黄小跑没闲着,他从侧翼钻进了对方的阵型后方,趁乱把地上掉落的一张传讯符叼走了,符纸叠成方块,还带着泥土和草屑。
联阵破裂后,对方的人开始退散,不是逃跑,是分散撤退,走不同方向。领头的那人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胡来一眼,没有说话。胡来追出去一段,但他没有追太远,对方分散跑的目的不是逃命,是引他分散兵力,拖延时间,让他没法在天黑之前赶到第六个据点。他在桥头停下来了,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河床两边的灌木丛里,那把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他蹲下来,把烟叼在嘴里,等着黄小跑回来。
黄小跑蹲在桥头的石墩上,把那块沾满泥土的符纸摊开在膝盖上,用爪子拨了拨,符纸背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浸得模糊了,但关键信息还能看清——“第五节点已失,立即转移第六节点物资。速。”最后那个“速”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符纸戳了一个小洞。胡来把符纸接过去看了两遍,把符纸折好塞进兜里,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他们正在撤东西,马上到第六个。黄小跑从石墩上跳下来,尾巴翘得高高的,窜到前头去了。
柳长生把镇煞符收了,额头上还有汗,但脸色缓过来了。他走到胡来旁边,说天道盟在这个节点的守卫比前几个都强,说明他们已经开始重视南下组的清剿速度了。接下来的节点,守卫只会越来越强,不会越来越弱。胡来嗯了一声。清风子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竹简上的暗金色光在合拢的瞬间闪了一下。白驰从桥洞里探出头,确认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才走出来。他把一张传讯符从怀里掏出来,写了几个字,折成纸鹤往北边放飞。纸鹤飞过干涸的河床,飞过老石桥,翅膀在暮色里扇了一下又一下,往靠山屯的方向飞去。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暮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石桥的轮廓在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里变成了剪影,河床两边的灌木丛黑黢黢的,风从河道里灌过来,吹得胡来的衣角翻起来,他没有去按。黄小跑在前面跑了一段又跑回来,蹲在路中间等他们。尾巴尖那撮白毛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胡来把那只剩半截的烟叼在嘴里,拎了拎鞋跟,抬脚跟着那撮白毛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