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据点藏在旧驿道南段一片密不透风的柏树林里。林子里的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密得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得像地窖。天道盟的人已经把据点里的铜炉从地下挖了出来，两个铜炉一大一小，大的一人多高，小的齐腰，炉壁上还带着刚从地下挖出来的泥土，泥土是湿的，颜色发黑。铜炉旁边码着几箱符阵设备，箱子是木头的，刷着黑漆，箱盖打开着，里面塞满了刻着符文的铜片和卷成卷的黄纸符。七八个人正在拆卸炉底的符阵基座，有人搬箱子，有人捆绳子，有人拿着铲子填平炉坑。领头的那个人站在旁边催，声音不大但很急。
柳长生没有等对方反应过来。镇煞气场从他脚下直接铺开，白霜在落叶层上蔓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几乎是在瞬间就冻住了大半个据点。几个搬箱子的人脚底打滑，手里的箱子摔在地上，铜片从箱子里滚出来。柳长生这次没有留手，镇煞气场的强度比前几个据点开大了许多，寒气凝成实质在地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壳。领头的天道盟成员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柳长生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从腰间抽出一张黑色符纸朝柳长生甩过去，速度快，但在镇煞气场里飞了不到一半距离符纸就冻硬了，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黄小跑堵住了搬运物资的后路。据点后方有一条通往旧驿道的土路，路的宽度刚好容一辆马车通过，路上已经停了一辆平板车，车上码着两个木箱。黄小跑蹲在路的正中间，尾巴翘着，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林子里传得很远。几个抬着箱子往路边赶的人看见一只浑身黄毛的狐狸蹲在路中间，愣了一下，转身往回跑。清风子在据点外围展开了阴司屏障，暗金色的光从竹简里射出来，在林子的边缘织成了一道半透明的网。网眼不算密但韧，暗金色光丝上流动的光泽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一个天道盟成员从怀里掏出传送符往地上一拍，符纸裂开，人没有消失，又拍了一张，还是没有消失。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扔掉符纸钻进了林子里。
胡来直接冲入据点中心。他从林子的阴影里切进去，脚尖踩在被白霜覆盖的落叶上一脚深一脚浅，但速度不减，几步就到了大铜炉跟前。两个正在拆卸炉底底座的人抬头看见他，扔下手里的扳手往两边跑。胡来没有追，弯腰把铜炉底部的几根引魂香灰管拔了出来。引魂香灰从管道里漏出来，灰白色的，落在地上冒出一股甜腥味。他连着拔了好几根，铜炉内部传出轻微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坍塌了。大铜炉的温度从滚烫迅速降到温热再降到冰凉，炉壁上的符文暗了。
柳长生用镇煞符封死了据点。他在据点的四角各贴了一道镇煞符，又在中间铜炉的原位上贴了一道，符纸贴在地面的冰壳上，朱砂的笔画在寒气里发着暗红色的光。所有镇煞符贴完的瞬间，整个据点的温度又降了一截，冻在冰壳里的落叶被冻脆了，风一吹碎成粉末。胡来把从铜炉底部拔出来的几根引魂香灰管堆在一起，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他们全部净化，火苗舔上香灰管的时候管壁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一缕缕灰色的烟，烟是甜的，但不腥，飘到空中散了。黄小跑蹲在焚化的灰堆旁边打了个喷嚏。
韩老六的消息通过情报网传到白驰手上时，第六节点被清除的消息已经从胡来这边报回了堂口。韩老六那条情报写的是天道盟外围残留人员在第六节点被清以后在华南总坛外围短暂集结，人数不多，十几个人，在旧驿道南段一个废弃的驿站里等了几乎一整天，没有接受新的任务指派，只是原地等待了几次调度后各自散去。白驰把这条情报抄了一份塞进怀里，把原件叠好塞进袖子里。灰老三在堂口收到这份情报后把联防总图从暗格里抽出来铺在供桌上，看着旧驿道沿线那些已经被标注成“清除完毕”的节点，从北到南数了一遍。他用红笔在旧驿道沿线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旧驿道沿线供能节点全部清除。”写完了退后两步看着那几个字，把红笔搁下了。
白驰在最后一份发给苏晚宁的联络记录中写道——旧驿道沿线供能节点全部清除。他没有多写一个字的废话，连落款都省了。他把联络记录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盖了茅山派的铜印，信封交给补给点的老道士让他在茅山渠道里走快件递到靠山屯。老道士接过信封把信揣进怀里，白驰靠在补给点正堂的门框上看着远处的旧驿道，驿道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楚了，但他知道那些节点已经不存在了。
苏晚宁在堂口收到白驰的联络记录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她把信封拆开看了两遍，把记录纸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抽出联阵图铺开，把旧驿道沿线那片已经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区域用蓝笔涂成了空白。她涂得很慢，一笔挨着一笔，把那些红圈、蓝圈、黑叉全盖住了。涂完以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把联阵图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上。她的手指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下，没有拉开，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上香。三根香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笔直笔直，一丝风也没有。她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三枚并排的令牌，鬼差令牌在左，旧掌堂令在中间，堂口令牌在右，烛光照在旧掌堂令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上，笔画若隐若现。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问了一句全清了。苏晚宁嗯了一声。灰老三把头缩回去了，算盘珠子拨了一声，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很远。
南下组在补给点休整。胡来蹲在补给点院门口的石阶上，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远处那条已经彻底失去了用处的旧驿道。驿道灰白色的路面在月光下像一条死蛇，干瘪的、僵硬的，再也爬不动了。柳长生站在他身后，镇煞符收了，手指头搭在袖口边缘。黄小跑趴在石阶下面，尾巴搭在地上。清风子的虚影从夜色里浮现出来站在槐树底下，竹简卷好了塞在袖子里。白驰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枚铜信物。他把铜信物挂在腰间，拍了拍。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远处旧驿道南边的方向没有任何光亮，华南总坛藏在那片黑暗的深处。胡来把叼在嘴里的烟屁股吐出来，用手指碾灭了最后一缕火星，转身走回补给点的院子。柳长生跟在他身后，黄小跑从地上站起来跟上去，白驰走在最后面，腰间的铜信物一声都没有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