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胡来在补给点的院子里试了试新境界的能耐。他把鬼差令牌从怀里掏出来,还没等他调用令牌上的法度,清风子在他身边展开的阴司屏障就自动收拢了一角。清风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看了他一眼——他的气息有一部分现在跟鬼差令牌同频了,不需要持牌就能直接触发阴司法度布下的结界变化。胡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没有发光,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与令牌同频的气息在他指尖流转,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一头连着他的掌心,另一头连着他怀里那块灰黑色的令牌的下缘。他把鬼差令牌揣回怀里,那根无形的线没有断,还在。
柳长生走过来让他试试肉身。镇煞气场从柳长生脚下铺开,寒气在青砖地面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以前胡来被柳长生的镇煞压住时,要么借香火力顶,要么请仙上身扛,不借外力自己硬撑撑不了多久。现在他只是握紧拳头站稳,脚尖没有后退半分,膝盖也没有弯,脚尖前三寸那道看不见的界线还跟昨天测试的时候一样。柳长生把镇煞气场的强度一档一档加上去,压到了实战级别,镇煞气场结的白霜都爬到胡来的鞋面上了,他下盘依然没有被撼动,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纹丝不动。柳长生把镇煞气场收了,说继续赶路的时候不需要额外给他安排护卫了。
胡来还发现了他能感知到地下更深的阴气流动。之前靠阴阳眼只能看到表层的阴气和煞气,现在半仙之体的气息从胸腔渗进脚底,脚底板贴在泥地上的时候他能听到地脉里阴气冲刷的声响,那声音像水在地下流动,但不是水,是气,是比水更轻、比烟更沉的东西。华南旧驿道的地下有几条粗的阴气脉络,像大树的根,从南边往北边延伸,到昨天清除的第六个节点位置就断了,树根被人砍断了,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残余的阴气。胡来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确认了几条脉络最早被切断的那一段距离华南总坛已经很近了,这说明他昨天抄的那个铜炉炼化场——那个被涂成蓝白色的地方,底下还有东西没挖干净。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掌心的温热渗进土里,地下阴气脉络的声响更清楚了,像一条漏了气的管子,气流从裂缝里往外窜,滋滋的。
清风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胡来身后,说半仙之体虽然强但有代价。进入这种状态后每一次高强度调用自身力量都会消耗肉身承载上限,超过上限会加速身体的磨损。他说在正式作战中还是以香火愿力为主,自身力量为辅,能借力的地方尽量借力。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蹲在地上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补给点里没有可供休整的地方了。破败的道观院子里只剩下歪脖子槐树和满地落叶,太师椅倒扣在正堂的角落,椅背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去坐。胡来蹲在台阶上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从怀里把三枚令牌掏出来看了看。清风子的话他听进去了,半仙之体是底牌不能当成常规手段用。他盘腿坐在台阶上琢磨怎么在实战中分配香火愿力和自身力量的比重,堂口令牌里的香火愿力还够支撑几场硬仗,阴司法度有消耗但不靠令牌只靠自身气息触发消耗更小,柳长生的镇煞和胡凤楼的威压仍然是主要的正面压制手段,他自身那股温热只能用在关键时刻不能每场都亮。他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念叨了几句分配方案,掏出账本记下了几组数字,写完了把账本塞回怀里。
灰老三在堂口收到报告后,把老花镜戴上,用一块软布擦了擦镜片上的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新账本在封面上写了“半仙之体战术评估”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没省。他翻开第一页,在纸面顶格写下了胡来的肉身承载力数据与鬼差令牌的法度调用效率的换算对照,从最低调用写到最高调用,每写一组数字就停下来拨一下算盘。结论写在页面的最下方——堂口悲王现在可以承担更高强度的正面对决,在华南总坛最终战斗中能够同时应对魏长空和总坛防御阵的双重压力。他把这行字用红笔圈了两道,把账本合上塞回暗格里,眼镜摘下来放进眼镜盒,眼镜盒的盖子盖了三下才盖严。
胡来补给点的台阶上蹲了半天,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完了。他把空烟盒捏扁了塞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柳长生从院门口走进来,站在他旁边,说该走了。胡来嗯了一声,把布袋从台阶上拎起来搭在肩上。黄小跑从槐树底下站起来抖了抖毛,窜到院门口蹲着等他们。清风子的虚影缩进了阴影里。白驰从正房里出来把铜信物挂在腰间,拍了两下,叮当响了。胡来走到院门口蹲下来,把黄小跑耳朵后面沾的一片枯叶摘掉了,掸了掸手指尖的灰,手抄回兜里,朝南边望了望。旧驿道在那片丘陵后面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路面,像一条被晒干了的蛇,死透了,但还没有完全腐烂。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分不清是尘土还是别的东西烧完以后剩下的渣滓,颜色发灰,质地细碎。他往回走了两步,在墙根底下捡起一根干树枝,把鞋底粘的灰土剔掉。干树枝折了,他又捡了一根,这回没断,把鞋底剔干净了才把树枝扔掉。一队人从补给点出来顺着山脊往南走。黄小跑跑在前面,尾巴翘得比平时高。柳长生走在胡来左边,镇煞符揣在袖子里手指头搭在符纸的边缘。清风子的虚影在胡来的影子里忽隐忽现,竹简的暗金色光在阴影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白驰走在最后面,铜信物一声都没有响,被他用手按住了。胡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捏了捏,空的,他把空烟盒塞回兜里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火也是叼着。旧驿道的路面在他们脚下越来越宽,路面上那些灰白色的渣滓被脚步带起来又落下去。他走到一处岔路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灰老三标注的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华南总坛的位置在图上还是一个问号,但那个问号已经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圈圈叠在一起,把问号下面的那个点压得凹了进去。他把账本塞回怀里,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踩在空心的砖上,底下有东西回响了一声,不大,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叹了口气。黄小跑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