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完最后一个祭坛的那个傍晚，胡来蹲在长白山北坡的碎石堆上，把那根叼了大半天的烟点着了。铁律碑就在他身后，碑身上的字迹已经被凿得面目全非，但“出马仙不下山海关”那七个字的轮廓还隐约可见。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又看了一眼脚下被柳长生镇煞符封死的祭坛遗迹。祭坛的石基已经被炸裂了，裂缝里渗出来的阴气在夕阳里呈灰黑色，像一条条快干涸的血管。他终于明白所谓山神爷的诅咒是什么。天道盟用祭坛在长白山构建了一个覆盖整座山的虚假阴气网络，网络的汇集点就是铁律碑。碑身上被天道盟刻了“山神爷”的名义，给周边村民植入恐惧，用他们的恐惧本身制造阴气供给。铁律碑既是分而治之的工具，也是阴气网络的枢纽。清风子站在碑前把竹简展开，暗金色的光在碑面上扫了一遍，碑身内部残留的符文纹路像人体血管一样密密麻麻。他看了很久才把竹简卷起来，说这东西不是一天建成的，天道盟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把这张网铺满整座长白山。
灰老三在堂规簿新一页写下卷12总目录的时候，堂屋里的灯亮了大半夜。他写得慢，每写一条就停下来看看供桌上那三枚并排的令牌。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长白山祭坛全部清除，山神诅咒真相揭示。”写完了在旁边画了一个圈。“铁律碑真相公之于众，南北道门反响强烈。”这条他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完后觉得措辞不够重，划掉重写，新写的一行比上一行笔画粗了一号。“旧驿道沿线全部阴气节点被摧毁，天道盟供能网络崩溃。”写到“崩溃”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团。“胡来突破半仙之体。”这一条他写的最快，但写完以后盯着看了好一阵才翻到下一页。“华南总坛全面收缩，总坛大门对外关闭。”搁下笔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堂口储备经高强度消耗后降至中位水平，但南北道门补给线已建成，恢复速度远超此前任何一个时期。墨迹干透合上堂规簿塞回暗格里。
胡来从南方回来后，靠在堂口供桌边喝白灵子熬的安神汤。汤是温的，不烫，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地抿，喝完把碗放在供桌上，从兜里摸出烟叼上点着了。黄小跑趴在铺位上睡得死沉，四腿伸得直直的，尾巴搭在铺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这次南下他跑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的路，耳朵上还沾着没来得及舔掉的泥巴。柳长生坐在椅子上，把镇煞法器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法器边缘多了几道新豁口，最深的一道在左侧，几乎裂到了符文的笔画上。他用手指头摸了摸那道豁口，没说什么。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看了那几道豁口一眼，说修起来至少得磨半个月。柳长生把法器搁在供桌上，嗯了一声。苏晚宁把联阵图上的作战标注全部擦掉，换成了日常节点。她用橡皮一块一块地擦，把那些红色蓝色的圈圈叉叉擦得干干净净，擦完以后用铅笔重新画了几个小圈，标注的是联防网络新增的堂口位置和茅山补给点的日常联络频率。她画得很轻，线条细，不像作战标注那样用力。
苏晚宁把灰老三的总结合并归档后，统计了铁律真相公开后新申请接入联防网络的南北堂口数量。数字比预想的大，新增量远超预期，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在铁律真相公开后主动申请的，不是胡来派人去跑的，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有些堂口的名字灰老三甚至在老辈人的口传里都没听过，档案里也没有，但他们确实存在，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她在统计表下面写了一行字——联防网络新增堂口数量已超预期，覆盖范围从长白山延伸至华南旧驿道尽头。胡来蹲在供桌前头看了那行字，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以前南北不通，现在被一炉香串起来了。苏晚宁把那行字用红笔描了一遍，把统计表放进档案柜里。
堂口院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新叶已经长成了满枝绿叶，叶片在暮色里绿得发亮。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没有关火，药汤溢出来浇在灶台上，嗤的一声，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往堂屋看了一眼。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把算盘珠子拨了一声，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也不远。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旁边，看着三枚并排的令牌看了一会儿，缩回去了。胡来靠在供桌边喝完安神汤，碗搁在手边。柳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镇煞法器从供桌上拿起来系回腰间，把豁口朝里贴着衣服。黄小跑在铺位上翻了个身，嘴巴砸吧了两下，又睡过去了。苏晚宁把铅笔搁在砚台边上，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供桌旁边，把那枚旧掌堂令从钉子上取下来，用软布把令牌表面擦了一遍。令牌的黄铜表面被她擦得发亮，边缘磨得发亮的地方反着光。她把令牌挂回去，退后两步看了看三枚令牌并排的样子，把歪了的那枚鬼差令牌往左推了一寸，跟另外两枚对平了。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停收回来了。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供桌上六块牌位。灰老三在账本上把那行“半仙之体”的评估数据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才合上账本塞回暗格里。老榆树的影子在月光下从院墙这头拉到那头，枝叶沙沙响，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说了一整夜也没说完。
堂口门口的灯笼亮着。灰老三换的新灯笼纸，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灶房里的药汤已经不滚了，白灵子把火关了，把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她从灶房门口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榆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药房了。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炷香齐齐燃着，其中一炷烧得笔直，烟柱不歪不散，从香头升起来直直地往上升。那炷香是灰老三专门从二大爷坟前那棵新松上采的松针磨成粉掺进香里搓的，不多，就三根，平时不舍得点。今夜他点了一根。烟柱的方向朝着二大爷坟头那棵新松的方向。香不断，堂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