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跑把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胡来正蹲在供桌前头擦那枚旧掌堂令。令牌的黄铜表面被他用软布擦得发亮，边缘那道被磨亮的印子反着光。黄小跑从门槛上窜进来，尾巴夹着，耳朵贴着头皮，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他说外围好几个散堂的人马在靠山屯北边集结，人数不少，装备整齐，不像平时串门，像是要搞事。那些散堂都是当初卷5和卷11整合时最不服胡来的那批，从来没加入过联防网络，胡来派人去请过，人家连门都不开。
胡来把旧令牌揣进怀里，把烟叼上，点着了。他蹲在供桌前头把那根烟抽了一半，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去看看。黄小跑在前面带路，从村北出去，穿过一片收割完的苞米地，翻过一道土梁子，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附近看到了那些人。砖窑不大，窑口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刚好能站人。窑口前面的空地上站了几十号人，分成了几堆，每堆人前面都站着一个领头的。那些人胡来认识大半，都是东北地面上跑单帮的老油条，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当初胡来整合散堂的时候他们也来凑过热闹，听完联防网络的规矩以后扔下一句“靠山屯的香火管不到我们头上”就走了。
柳如烟站在砖窑后面的土坡上。她穿了一身黑色，衣料不反光，在暮色里像一截烧焦的树桩。她的头发比以前短了，齐耳，衬得脸更瘦，颧骨更突出，眼窝更深。身上的气息比以前沉得多，煞气里带了一股华南总坛独有的阴冷，像在冰窖里泡了很久，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没有躲在暗处，就站在土坡的最高处，面朝胡来的方向，似乎早就知道他来了。
黄小跑蹲在胡来脚边，毛炸着，没敢往前。胡来把烟叼在嘴里，从苞米地边缘走出来，站在砖窑前的空地上。他身后没有人，黄小跑蹲在苞米地里没跟出来。那几十号人看见他，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站在原地不动，有人把手伸进了腰间的符袋。柳如烟从土坡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走路的时候下巴微抬，脊背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刀。现在她的肩膀微微内收，脚步更稳，像一把入了鞘但随时能拔出来的刀。她走到胡来面前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口了。声音比以前哑，像砂纸磨过的铁。她说她说过她还会回来。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柳如烟没有隐藏她的底牌。她转过身，朝身后那片空地上的几十号人抬了抬下巴，说这些人都是当年不服你的，现在归我管。人手是天道盟华南总坛给的，法器也是从总坛库房里搬的。她不欠天道盟的人情，也不欠胡来的，这是交易。她知道胡来整合了东北大多数散堂，心里有数，这些是她收下的，不犯联防网络的规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胡来把烟叼回嘴里，看着柳如烟身后的那些人。那些人当中有人跟他对视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有人低着头不看，有人站着站着往人群后面缩了半步。
胡来没有当场发作。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枯草上。他对柳如烟说你在卷7给了真情报，在卷9之前的交锋中也吃过天道盟的亏，这次又回来替他们卖命。他说“卖命”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意思到了。柳如烟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胡来看看她身后的人马规模和装备，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了。黄小跑从苞米地里窜出来跟在他脚边，跑出去几十步才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了。
回到堂口，胡来把柳如烟重返的消息告诉了灰老三。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把算盘从腰上取下来搁在供桌上，拨了一阵，抬头说柳如烟这次带回来的人手规模和法器装备，比卷5她自己的堂口还强。胡来让他把消息通报联防网络所有成员，让各家提高警惕。灰老三从抽屉里抽出一沓传讯符，一张一张地写，写完了把符纸折成纸鹤，纸鹤从堂屋的窗户飞出去，往各个方向散开了。胡来又让柳长生加强堂口外围防线。柳长生从院子外面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化成人形走进堂屋，镇煞符在袖子里亮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镇煞气场从堂口门口往外延伸，在村口的土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的纹路不是随机的，是蛇鳞的形状，一片压着一片。
灰老三在账本上写下这一条——“柳如烟率队重返，规模超过卷5。”写完了把账本合上塞回暗格里。他从供桌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小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暮色。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没有关火，药汤溢出来浇在灶台上，嗤的一声。黄小跑趴在铺位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胡来坐在供桌前头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供桌上六块牌位。他把那枚旧掌堂令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供桌上，令牌的黄铜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边缘那道被磨亮的印子反着光。他盯着令牌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把令牌翻过来摸着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手指头顺着笔画摸了摸。手指头停了。他把令牌揣回怀里，把烟叼着站起来。
堂口门口的灯笼在这个傍晚又亮起来了。灰老三提前点上的，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几个大爷还没散，火堆还烧着，崔大爷把那把劈柴斧插在身边的土里，许大爷把那壶苦茶又续了一壶开水。柳长生盘在村口的老榆树根底下，蛇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镇煞气场在土路上结的那层白霜已经化了，但寒气还在，从地面往上渗。黄小跑从铺位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蹲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尾巴不翘了。月光照在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新系的那根正红的已经褪成了浅红，系在最矮的那根树枝上，红布条被风吹卷了边的叶片翻过来，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红线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