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没有像卷5那样直接打上门。胡来在堂口等了三天,她没来。第四天,黄小跑从外围巡逻回来,说北边的山口被人动了手脚,村道两边的老槐树根底下埋了东西,树根被挖开又填上了,填土的印子是新的。灰老三把苏晚宁设计的联阵感应节点调出来看了一遍,北边山口的感应信号弱了一截,东边废弃井口附近的感应节点干脆没信号了,西边那片老杨树林的信号也在衰减。他把这些节点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来,然后用红笔把三个点连了起来。三个点连成的圈刚好把靠山屯围在中间,圈的边缘擦着联防网络的外围警戒线,像一条蛇贴着墙根游,身子在墙外,头已经伸进来了。灰老三把红笔搁下,对胡来说柳如烟的阵不在警戒线内,她把阵眼埋在了联防网络够不着的地方,用的是当地的老树根和废弃井口,这些东西本来就带着阴气,阵一激活,阴气顺着树根和地下水脉往屯子里渗。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看了一阵。
灰老三把香火储备的每日损耗记录摊在桌上。数字连着好几天都在往下走,每天下降的幅度不大,但一直在降,像冬天里的气温,一天比一天冷,你察觉不到哪一刻变冷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水已经结冰了。他把这些数字抄在一张白纸上,用红笔在最后几天的数字下面画了线。他说柳如烟的阵不是用来砸堂口的,是来饿堂口的。阵眼埋在屯子外面,引的是地下的老阴气,不直接冲撞堂口的香火,只是在外围加了一层滤网,把路过屯子的香客隔在外面,外面的人进不来,愿力就流不进来。香火愿力是堂口的粮,断了粮,堂口撑不了多久。胡来代替灰老三把烟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
胡凤楼最先感受到了香火流通被切断的效果。他从令牌里浮现出来,站到供桌前头,试着把狐火在指尖点了一下。狐火比平时小了一圈,颜色也淡了,从暗金色变成了浅金色,像一盏被调小了灯芯的油灯。他把狐火收了,把手缩回袖子里,说香炉的愿力输出也在下降。维持堂口香火运转需要持续消耗愿力,愿力只出不进,他这个护法仙的修为也会跟着往下掉。他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但站在供桌旁边的虚影晃了一下才稳住。
韩老六在外围传消息回来,说是柳如烟的阵在他通讯路线的外面又额外加了一层干扰屏障,他发出的消息在路上要比平时多花好几倍的力气才能穿透那层屏障。有一次他传回来的消息断断续续,好几个字被吞掉了,灰老三连蒙带猜才凑出一句完整的话。韩老六在消息的末尾补了一句:外围散堂的情况也不乐观,有好几家都发现自己的香火流通被堵了,不是柳如烟直接打的,是连带着被她的阵波及的。有人已经开始往堂口这边发消息询问情况了。灰老三把韩老六的消息抄在记事本上,搁在供桌旁边。
胡来站在堂口院门口,把烟叼在嘴里,面朝屯子北边的山口。暮色里那条山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罩着,不是雾气,不是煞气,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薄幕,像有人在山路上蒙了一层纱。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平时这个时辰,总会有几个从北边来的香客顺着这条路进屯子,有的提着香烛纸钱,有的背着干粮,有的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堂口上柱香。这几天一个都没有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青砖缝隙里。他说柳如烟学聪明了——她不正面打,要先断堂口的粮。说完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进堂屋。供桌上的香火还在烧,六根青烟笔直,但烟柱比前几天细了,细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看着那六根香,把算盘珠子拨了一声,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很远。他把算盘搁在供桌上,从抽屉里抽出账本,在“香火储备”那一页的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柳如烟设阵阻香客,储备日耗微增。写完以后把账本合上塞回暗格里,钻回了供桌底下。
灶房里白灵子熬药的声音停了。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没有风的时候它们垂着,有风的时候翻起来,像一面面褪了色的小旗。王寡妇昨天傍晚又去检查了一遍。她把那根褪成浅红的解下来换了一根新的,系在最矮的那根树枝上,系了好几道,拽不松,然后把旧布条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扔进了灶膛。灶膛里的火舌舔了一下布条,布条卷曲、发黑,化成了一撮灰。她蹲在灶膛前看着那撮灰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供桌上的香火继续烧着,香灰堆得比以前慢,但还在堆。三枚令牌并排挂在钉子上,旧掌堂令在中间,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在烛光里忽隐忽现。胡来把那枚旧令牌取下来擦了擦又挂回去,伸手把歪了的那枚鬼差令牌扶正,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黄小跑趴在铺位上,尾巴搭在铺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扫了没几下就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耳朵转了转,又趴下了。夜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供桌上的香火吹得晃了一下,青烟歪了歪又直回去了,跟以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