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香火一天比一天弱。不是断,是弱。香头还红着,青烟还升着,但烟柱比正常时细了一大圈,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随时可能断。灰老三每天续三次香,每次续的时候都用手指头在香头上方悬一下,感受那股热气的强度。第一天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他皱了眉,第三天他把手缩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从抽屉里抽出账本,在“香火储备”那一页的备注栏写下了当天的损耗数字,数字比前一天又大了一点。他用朱砂笔把那个数字描了两道,描完以后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胡凤楼的狐火持续减弱。他从令牌里浮现出来,试着在指尖点了一团狐火。火焰比前几天又小了一圈,从浅金色变成了暗金色,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就灭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看着供桌上那三枚令牌,没说话。柳长生的镇煞气场覆盖范围缩小了一圈,村口土路上那层白霜只结到老槐树底下就停了,再往前延伸不出去。他收气场的时候比平时多花了一点力气,收完以后站在院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镇煞符在袖子里亮了一下就暗了。白灵子的药香效力也打了折扣,新配的一炉安神汤,药材没换,方子没改,熬出来的汤颜色比平时淡。她端着碗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把碗搁在灶台上,没有送去堂屋。黄小跑跑腿回来时比平时更喘,不是因为路远,是他的体力没了香火加持,全靠自己硬撑。他蹲在门槛上,舌头伸出来老长,喘了好一阵才收回去。灰老三看了他一眼,倒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黄小跑把水舔完了,碗底还剩下一点水渍,他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把碗推到一边。
胡来带柳长生在邪阵外围试了一次突围。北边的山口,阵壁看不见摸不着,但柳长生镇煞气场撞上去的瞬间,一股灰黑色的阴气从阵壁上弹回来,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松开。柳长生的镇煞气场被弹回来一大截,他往后退了好几步,鞋底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才站稳。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阴气残留的纹路顺着地面渗进他的指尖,他说这种阵眼的加密方式是华南总坛特有的多重符号编码,每一层符号都嵌在下一层的缝隙里,硬撞不是办法,每撞一次阵壁就会自动调整编码,下一次撞的时候上一层的破解方法就失效了。胡来蹲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灰老三在账本上重新核算了堂口的香火储备。他蹲在供桌上,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算完一遍觉得不对又算了一遍,算完第二遍把笔搁下,把算盘从桌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用抹布垫着拨。数字不出声在纸面上排成一行,等号后面的数字比前几天估算的又大了一些。他在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把账本转过来给胡来看。堂口的香火储备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之后每多一天就会逼近越线节点,必须在节点之前找到破阵的方法。胡来看了那个数字一眼,把账本合上放回灰老三手里。
胡来在供桌前头坐了很久,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供桌上。他没有让仙家们继续在阵壁上耗下去,因为他们每撞一次阵壁消耗的都是堂口仅存的香火愿力,而阵壁上的华南编码会自动调整,撞一次改一次。他让灰老三把香火储备的每日数据单独记录一栏,标注为“闭关观察期”,要在这几天内找到解决办法。灰老三把账本翻开新一页,在页眉写下“闭关观察期”四个字,底下画了表格。表格分三列,日期、储备余量、备注。他把今天的数字填在第一行,备注栏空着没有写。
灶房里白灵子把新熬的药汤倒掉了。颜色不正,效力不够,她不想端上去。她把锅刷干净了重新配料,药材的份量比平时多加了一成,水还是那些水,火候还是那个火候。锅盖盖上去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头没有走开,盯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蒸汽看了好一阵。蒸汽比平时稀薄。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还在风里飘着。王寡妇昨天傍晚又去检查了一遍,红布条没有褪色,系得也紧,但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的时候总觉得那些布条没有以前飘得高了。她把手伸上去够了一根最低的,布条在她手指间缠了一下,她松开手布条垂下去了。
柳长生盘在村口的老榆树根底下,镇煞气场没有放,寒气却从土里往外渗把树根周围的草叶冻出了一层白霜。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北边的山口,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把头低下去盘回原状。胡来坐在供桌前头把旧掌堂令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令牌的黄铜表面被堂屋的烛光照得发亮,边缘那道被磨亮的印子反着光。他把令牌翻过来摸着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手指头在那里停了很久。拇指的指腹压在笔画最深的那道凹槽里,指甲盖边缘泛白。他松开令牌站起来,从供桌上的香筒里抽出一根新香点燃了,插进铜炉里,烟柱比前几日细了不止一圈,青烟断断续续升上去,碰到屋顶的椽子就散开了。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根香烧完。香灰从香头上掉下来落在铜炉里,沙的一声,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很远,像水滴落进了深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