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把自己关进堂口里屋的时候，供桌上只留了三炷香。他把三枚令牌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供桌上，旧掌堂令在中间，鬼差令牌在左边，堂口令牌在右边。胡凤楼站在里屋门口，半透明的虚影在烛光里晃了一下，问他要守多久。胡来说等我推门出来，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胡凤楼点了下头，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了。里屋的门从里面闩上了，门闩是木头做的，灰老三前几天刚削了一根新的，旧的那根裂了。新门闩推上去的时候卡得紧，严丝合缝。
里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胡来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鞋脱了，盘腿坐在床中间，把背挺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把眼睛闭上了。没有香火加持，他只能靠自己体内刚刚成型的半仙之体温热。那股温热从他心口往四肢扩散，不急不慢，像春天解冻的河，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开始流。他把意念沉到心口，想把那股温热凝聚起来。刚开始的时候手心里还能感觉到薄薄一层暖意，像冬天把手放在离炉子很近的地方，还没碰到炉壁就能感受到热量。但他刚要把那股暖意往掌心收拢，体内残留的阴气就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了。阴气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以前清除祭坛、破阵、跟天道盟交手时渗进身体里的，一直藏在骨头缝里没排干净。平时有香火愿力压着，它们出不来，现在香火愿力没了，它们就像冬天冻土里的草根，等到开春就冒头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肌肉里往外挤，从血管里往外顶。那股温热刚在手心凝聚出一点就被阴气冲散了。胡来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什么都没有。
第一天，第二天。胡来坐在里屋的床上，反反复复地凝聚那股温热。凝聚一次被阴气冲散一次，凝聚一次被冲散一次，有时候能撑半盏茶的工夫，有时候刚凝聚到手心就散了。手心的温热从薄薄一层到若有若无再到彻底没有，阴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速度却越来越快。胡凤楼坐在门外，半透明的虚影一动不动。他能感应到胡来的气息在里屋的波动——从通灵高境那根稳定的线变成了上下剧烈震荡的波形。震荡的幅度越来越大，最低的时候几乎跌到了通灵中境的水平。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但没有站起来，没有推门。
第三天夜里，胡来的体力接近透支。他把油灯捻到最暗，躺在床上想眯一会儿。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一片混沌，闪过二大爷临终前指着他心口的那个画面。二大爷的手指头几乎贴着他的衣服，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骨节硌着他的胸口，说“愿力再强也是借来的，真正的力量在这儿”。胡来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把手指压在自己心口上，压在被二大爷指过的那个位置。手心的温热散了，阴气还在往外渗，但他心口深处有一股不一样的东西在往外顶，不是温热，是比温热更深、更沉、更稳的东西，像种子顶开泥土，从黑暗里钻出来。那股散掉的温热重新聚了回来。他闭上眼睛把意念沉到心口，不去调用香火，不去抗衡阴气，只是把手心贴在心口，让那股温热自己往外走。温热在掌纹间渗出来，不急不慢，阴气碰到它就像雪遇热水从骨头缝里缩了回去。
这个过程他用了整整七天七夜。他把温热一点一点地从心口往外推，先推到胸口，再推到肩膀，再推到手臂，再推到手掌，再推到指尖。阴气在温热经过的地方逐渐消退，像退潮，慢，但是一直在退。第七天凌晨，他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不再是通灵高境巅峰那种箭在弦上的紧迫感，是半仙之体稳固后的深沉。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暖意，不烫，不亮，但凝得实，不像以前那样一碰就散。他把旧掌堂令从供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令脾凉，但凉意底下透出一层熟悉的温热。他把令牌贴在心口，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木门闩磨得光滑了，拉开的声音很轻。
里屋的门从里面被推开。胡来走出来的时候，胡凤楼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他。胡来身上的气息在烛光里沉得像一潭深水，表面看不到波纹，底下的暗流你测不出深浅。胡凤楼看了他两个呼吸的时间，把椅子挪回供桌旁边，虚影缩回了令牌里。供桌上的三炷香烧得只剩一小截，香头还红着，青烟比前几天粗了一圈，烟柱也直了。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没有说话。柳长生靠在偏院的门框上，细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胡来一眼，又闭上了。白灵子从药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切完的党参，她看了胡来一眼，把头缩回去了。黄小跑从铺位上站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跑到胡来脚边转了好几圈才蹲下。
远在堂口后方的苏晚宁，那天凌晨正坐在供桌前头整理联阵日志。她手里的笔忽然停了，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联阵上代表胡来愿力波动的标识从通灵高境的频率完全转到了半仙之体的频率，不是跳过去的，是平滑地渡过去的，频率曲线在联阵图上一路往上走，走了几天几夜，在第七天凌晨停在了半仙之体的频段上，稳住了，不再波动。她在联阵日志上写下一行字——闭关第七日，突破完成。半仙之体稳固。联阵的感应强度显示他当前的承载力已经可以在没有香火加持的状态下维持正常作战。她把笔搁下，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灰老三在账本上把“闭关观察期”那一栏的数字核算了一遍，在备注栏写下了胡来出关的日期和他当前的承载力评估。他把算盘珠子拨了一声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很远。
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王寡妇昨天傍晚又去检查了一遍，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在暮色里飘着，褪色的那些她已经换掉了，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没有灭。灯光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镇煞气场在土路上没有结霜，但他的寒气把路面上的露水冻成了细密的冰珠，一粒一粒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黄小跑趴在铺位上，尾巴搭在铺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扫了没几下就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耳朵转了转，又趴下了。供桌上那三枚并排的令牌在烛光里泛着不同颜色的光泽。旧掌堂令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胡来把那枚旧令牌从供桌上取下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跟以前一样。他把鬼差令牌也揣上了，把堂口令牌挂在腰间。三枚令牌并排贴着皮肤，一块不凉不热，一块温热，一块还带着供桌蜡烛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