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走出堂口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人。他把烟叼在嘴里，烟没点，从院门口出去，穿过村口的土路，走过老槐树底下，朝北边的山口走。柳长生从院门口跟出来，不近不远，隔着大概二十步。黄小跑从铺位上窜起来跟在他脚边。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北边山口的阵壁看不见，但胡来走到离山口大约还有几十步的地方，脚底下的土变硬了，不是冻土的那种硬，是阴气把土壤里的水分吸干以后的那种硬。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掌心那股半仙之体的温热渗进土里，地底下的阴气像被烫到了一样往两边缩了一下。
他没有请仙家上身。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进兜里，站起来朝那片空无一物但明显不对劲的山口走了过去。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底板触到了一层像胶皮一样有弹性的阻力，不是硬墙，是软的，像踩进了还没干透的沥青里。他抬脚，脚从阻力里拔出来，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他没有退，把重心压到前脚，整个人朝那片透明的阻力撞了上去。胸口撞上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闷响，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出来的，是半仙之体那股温热撞上阵壁时发出的声音。阵壁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从地面往上，像玻璃被石头砸中时从击打点往外辐射的裂纹，咔嚓咔嚓地往外延伸。柳长生的镇煞气场从他的身后跟上来，寒气从裂缝灌了进去，结实的白霜顺着裂纹往阵壁内层蔓延，把裂缝撑大了。胡来从裂缝里挤了进去，肩膀在裂缝边缘刮了一下，衣服被割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只留下一道白印，没破。
黄小跑趁着阵壁被撞开的短暂空档，从胡来脚边窜了过去。他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贴着地面跑，身形几乎融进了枯草的阴影里。北边山口外围的枯井口，他在井沿的石头上看到了华南总坛三重加密符的痕迹，符号叠着符号，笔画套着笔画，跟之前在祭坛上见过的华南总坛加密手法一致。他从怀里掏出联阵符，用牙咬着笔在符纸背面画了一个圈，写了“枯井”两个字，然后一口唾沫把符纸粘在井沿底下。联阵符闪了一下，阵眼的位置传回了堂口。
胡来沿着阵壁的裂缝往里推进。邪阵内部的阴气比外围浓了不止一倍，灰黑色的雾气在他周围翻涌，像被搅动的浑水。他没有停下脚步，把双臂从雾气里拨开，雾碰到他皮肤就散了，像滚水浇在雪上。柳如烟站在阵眼中心，背后是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的树根，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成一团，根皮上刻满了符文。她的煞气从身体里往外涌，比卷5时浓郁得多，煞气里带着一股华南总坛特有的阴冷，把树根周围的土冻成了一块铁灰色的硬壳。她看着胡来从雾气里走出来，衣服被刮了一道口子，烟叼在嘴里还没点。
胡来站在她面前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卷上沾了一点干皮。他说阵破了，你撤吧。柳如烟没有说话，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三张黑色的符纸，符纸上的符文用银粉画的。她把符纸甩出去，三张符纸在空中散开，呈品字形朝胡来飞过去。符纸飞行的轨迹带着一股华南总坛式的压迫感。胡来没有躲，伸手朝最近的那张符纸抓了过去。符纸在他手心里炸开，银粉从指缝间飞溅出来，胡来的手握成了拳头炸开的那一下只让他手背上的汗毛竖了一下。另外两张符纸一左一右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落在他身后的地上炸了两个坑，泥土飞溅起来落在他背上，他没有回头。柳如烟的煞气又浓了一层，全力朝胡来压过来，灰色的雾气凝成了实质，像一面墙朝他推过来。胡来站在原地，没有退，脚尖前三寸那层白霜从柳长生跟上来以后就一直没化过，邪雾推过来的瞬间白霜碎了一层，但下面的青砖纹丝不动。邪雾从胡来身体两侧分流，像河水绕过石头。两人在灰黑色的雾气中对视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柳如烟把手指间剩下的符纸收了回去，没有说话。
柳长生在邪阵外围按照黄小跑传回的阵眼清单，逐点清除。枯井口的符阵被他的镇煞气场冻裂，符文的纹路在冰壳下化成了粉末。东边废弃井口附近埋的阵基被白灵子配的药粉中和了，药粉从土里渗下去把符文的笔画泡软了。西边老杨树林的阵眼是柳长生亲自去的，他用镇煞符贴在三棵老杨树的树干上，每贴一张树皮就裂开一道缝，裂缝里渗出一股灰黑色的脓水，流到地上凝成了冰碴。邪阵在三重打击下全面瓦解。堂口供桌上那六根青烟原本细得跟线似的，这一刻突然粗了回来，烟柱从铜炉里升起来被一阵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就直了回去。灰老三在账本上画了一个回升箭头，箭头从低谷往上冲，冲破了前几天的最高线，他画完箭头把笔搁下，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长串。
柳如烟在邪阵被毁后没有逗留。她转过身，朝北边那几棵老杨树林的方向走。胡来站在阵眼中心的坑边上，没有追。黄小跑从枯井那边跑回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他知道柳如烟这次不是来送死的，她在邪阵被破之前就已经把主力撤回了散堂的集结地，阵眼里只剩她自己。她是在替那些撤回的人断后，不是为了杀胡来，是为了让那些人能全须全尾地撤走。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烟头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灰黑色雾气还没完全散尽的阵眼里绕了一圈。堂口的香火恢复了运转，香客们从北边的山口走进来，手里提着香烛纸钱，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的。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竹杖，走得慢，后头的人也没催，就那么排着队慢慢走。胡来蹲在阵眼坑边沿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把烟头塞进兜里，站起来往回走。柳长生跟在他身后，镇煞符揣回了袖子里。黄小跑跑在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跑到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胡来还蹲在坑边上没起，他又跑回去了。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王寡妇昨天傍晚系的那根新红布条被风吹卷了边，叶片翻过来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红线头，细密结实。胡来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下，他把手拢着凑到烟头跟前，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瞬。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手抄回裤兜，从坑边上站起来朝村口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