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跑是第二天傍晚摸回来的。他从村北的土路上跑回来，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尾巴翘得不高不低，进堂屋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截树枝，树枝上缠着从联络点外围蹭回来的泥土。他把树枝吐在供桌上，蹲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温汤屯那个联络点是一间旧库房，红砖墙，铁皮顶，门窗都焊了铁条。老管家被关在库房最里头的那间小屋里，从门缝能看到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脚没绑，但门口站了两个人，库房外面还有四个人来回巡逻。库房的门上贴了一道感应符，符纸是黑色的，符文用银粉画的。他把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连外面那几个人换班的大概时间和他躲在沟渠里数出来的人数都报得清清楚楚。
苏晚宁把黄小跑传回的情报摊在桌上。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温汤屯周边的地形图，把库房的位置标了出来，在图上画了三条线——一条是黄小跑引开外围看守的路线，一条是柳长生接近库房的路线，一条是胡来接应老管员的撤退路线。她标完以后把图转过来对着胡来，说黄小跑负责引开外围看守，柳长生在房外破掉感应符的触发源，胡来趁柳如烟专注等他应战的时候进房把人背出来。全程必须控制在极短的时间内，感应符一旦触发，柳如烟那边会立刻知道。
深夜。温汤屯的土路上没有路灯，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黄小跑蹲在库房东边的沟渠里，把耳朵竖起来听着远处的脚步声。巡逻的四个人刚刚过去，脚步声从东边传到西边，又从西边消失在杨树林后面。黄小跑从沟渠里跳出来，窜到库房门口，在门口那辆废弃的平板车底下钻了一圈，车底下的干草堆被他搅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口的两个人听见动静，一个端着马灯弯腰往车底下照，另一个从腰间抽出符纸，朝车后头的方向追了过去。黄小跑从车底下钻出来，贴着墙根往另一个方向跑，跑几步就停下来弄出点声响。他把那两个人引到了库房后面的柴火堆旁边，柴火堆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响，他钻进去又钻出来，那两个人举着灯在柴火堆周围绕了好几圈。
柳长生从库房西侧的阴影里切进去。他没有走正门，贴着墙根摸到库房后面那扇窗户底下。窗户的铁条已经锈了，他用手掌贴着铁条，寒气从掌心渗出去，铁条上结了一层薄霜。他把铁条往两边掰，铁条在寒气里变脆了，掰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从窗户翻进去，落在库房里面的货架上，货架上的旧纸箱被他踩了一下纸箱塌了半边，他用膝盖顶住没让纸箱倒下去。感应符贴在库房内层的门框上方，符纸是黑色的，符文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银光。柳长生从袖子里抽出镇煞符，把符纸贴在感应符的背面。镇煞符贴上的一瞬间，感应符表面的银光像被人掐灭的灯一样灭了，符文从门框上剥落，符纸卷曲发脆，从门框上掉下来。柳长生伸手接住了，符纸在他手心里碎成了粉末。
胡来从库房正门走进去。门口已经没有人了，黄小跑把那两个人引到了柴火堆那边还没回来。库房的门没有锁，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闷，像有人在喉咙里嗯了一声。老管家坐在最里头的小屋的椅子上，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胡来看见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抖。胡来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我来接你出去。老管家没有多问，把手搭在胡来肩膀上站起来，腿坐麻了站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胡来扶住他，把他背起来。老管家很轻，比他预想的轻得多。胡来背着他从库房正门走出去，柳长生已经从窗户翻出去了，站在门口接应。黄小跑把柴火堆跟前的两个人绕晕了，从柴火堆后面钻出来跑到库房门口，蹲在门槛上朝胡来摆了摆尾巴。胡来背着老管家，沿着撤退路线走了。柳长生在后面扫掉了脚印，把墙根的青苔蹭回去了，土路上被踩断的草茎一支一支地扶起来。黄小跑把柴火堆旁边的脚印用尾巴扫平了。
回到堂口的时候，堂屋里的灯还亮着。苏晚宁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联阵图，图被她攥出了褶子。她看见胡来背着老管家从土路上走回来，把联阵图塞进袖子里，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汤。胡来把老人放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老管家接了汤碗手还在抖，汤碗搁在膝盖上，汤面晃荡，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对苏晚宁说他偷听到了柳如烟手下的对话。那两个人把他关进去的当天夜里在外面说话，声音不大但库房隔音差，他听了个大概。他们提到柳如烟在靠山屯外围的某个老地方设置了最后的陷阱，如果胡来在私斗中不下场，她就会引爆那里。他没听清是哪个老地方，只听到“老地方”三个字，还有一个人说了一句“那边的东西已经埋好了，就等信号”。
胡来把老管家的话听完，从供桌上拿起那枚旧掌堂令攥在手心里把令牌贴在心口，站起来对黄小跑和柳长生说老管家救出来了，现在该去赴柳如烟的约了。他走到供桌前头，把三枚令牌从钉子上取下来一枚一枚地揣进怀里。师父的旧掌堂令贴着心口，鬼差令牌在旁边，堂口令牌在最外层。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供桌上六块牌位。他转过身对苏晚宁说，柳如烟这次的私斗他应了。
苏晚宁看着他没有说话，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垂下手臂，抄进兜里，点了下头，头点得很轻，但坚定。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尾巴翘得高高的，在院子里跑了一圈，把腿上沾的泥土在枣树根底下蹭掉了，跑回来蹲在胡来脚边仰着头看他。柳长生把镇煞符从袖子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潮，符纸上的朱砂笔画清晰，没有一丝晕开的痕迹。他把符纸叠好塞回袖子里，走到院门口面朝北边那个山口的方向站定，镇煞气场没有放，但他站在那里，寒气从脚底下渗出来，把院门口青砖缝隙里的一株野草冻得蜷了起来。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系的那根新红布条被风吹得翻过来卷过去。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把堂屋门口的青砖地面照出一小块光斑。他迈过门槛朝院子外面走，黄小跑跟在他脚边，柳长生跟在他身后。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没有说话。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灶房里白灵子把安神汤又热了一遍，端出来搁在供桌上，碗搁在老管家手边。老管家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把碗放在供桌上，看着那六根青烟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