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选的地点是山海关外的那家废弃客栈。胡来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客栈的院墙塌了一截，门板斜靠在门框上，风一吹就晃，门轴已经不响了，锈死了。院子的青砖地面上长满了荒草，草枯了，黄澄澄地铺了一地。柳如烟站在院子中间，身边没有任何人。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领上衣，头发还是齐耳的短发，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胡来从院门口走进来，没有说话。
胡来走进院子，在离她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柳长生站在院门口，从袖子里抽出镇煞符，插在院墙的四角。符纸贴上去的时候，院墙的砖缝里渗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清风子在客栈外围展开阴司屏障，暗金色的光从竹简里射出来，在客栈的四周织成了一道半透明的网。黄小跑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耳朵竖着，尾巴不翘。
柳如烟开口了。她说这一架打完，不管输赢，她都不会再回天道盟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他说了一句你知道卷5那场斗法我不欠你的。柳如烟没有接话。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开口了。她说她从卷5到卷12从没说过的话今天说了——她这辈子最不自由的事就是在天道盟里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她曾经以为卷5那场斗法结束后她就能退出，但卷7天道盟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没有选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胡来没有多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把那三枚令牌在怀里调整了一下位置。他把柳长生的镇煞符插在院墙四角的时候就已经封死了退路，现在他把自己的退路也封死了。
柳如烟先动了。她的煞气从身体里涌出来，比破阵那天更浓，灰黑色的雾气凝成了实质，像一条条蛇，从她脚下朝胡来游过来。胡来站在原地，没有请仙家上身，没有调用堂口的香火愿力，只是半仙之体那股温热从心口往外扩散。灰黑色的蛇游到他脚尖前三寸的地方就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胡来往前迈了一步，那些灰黑色的蛇从中间裂开，碎成了粉末。
柳如烟没有退。她把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夹着三张黑色的符纸，符纸上的符文用银粉画的，在暮色里发着暗光。她把符纸甩出去，三张符纸呈品字形朝胡来飞过来。胡来伸出手，不是去挡，是去抓。第一张符纸在他手心里炸开，银粉飞溅，他的手背被炸出了一道红印。他没有缩手，把第二张和第三张也抓了下来。三张符纸在他手心里炸完以后，他的手掌从红色变成了白色，手指还能动。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柳如烟往后退了半步。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比胡来的鬼差令牌大一倍，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符文。她把令牌举起来，符文亮了一下。客栈院子的地面裂开了，从裂缝里渗出一股更浓、更黑的煞气。煞气不是从柳如烟身上发出来的，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像是把整个山海关地下埋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阴气全部抽了出来。柳长生在院墙四角的镇煞符同时亮了一下，符纸上的朱砂笔画被煞气冲得晃了晃，但没有脱落。清风子的阴司屏障被煞气撞了一下，暗金色的光网凹进去一块，又弹了回来。
胡来站在煞气中间，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下盘稳如磐石。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吐在地上，烟头落在枯草上灭掉了。他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半仙之体的温热从掌心里涌出来，不是往外推，是往上托，像一个人从水底把一块沉下去的木板托出水面。煞气碰到他掌心的温热就散了，像雪落进热水里。他把手举过头顶，然后往下一压，掌心的温热像一堵墙一样朝柳如烟压了过去。
柳如烟没有挡。她把手里那枚黑色的令牌扔在了地上，把双手垂下来，闭上了眼睛。胡来的力量在她面前停下来，枯草被压得伏在地上。柳如烟睁开眼睛，把地上的令牌捡起来，放在院墙边的石阶上。
她退到院墙边，靠在墙上。她的煞气已经散尽了，灰黑色的雾气从院子里退出去，像退潮的海水，从院门口涌出去，消散在暮色里。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但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黑水大人会替她报这个仇。她说黑水使者已经从华南总坛动身了，她的失败不过是他动手的借口。她把怀里那枚卷5的木符碎片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胡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把那块天道盟的指挥令牌从石阶上捡起来塞进怀里，看着柳如烟。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当初不进天道盟，说不定能在联防网络里占一炷香。柳如烟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眼睛闭上，呼吸很浅。胡来蹲在那里没有走。过了好一会儿，柳如烟的手指松开了，那枚木符碎片从她手心里滑落。胡来把木符碎片捡起来，放在她的胸口，站起来，转身往院门口走。
柳长生从院门口走进来，把四角的镇煞符收了，符纸上的朱砂笔画没有被煞气冲淡。清风子把阴司屏障收了，暗金色的光网从客栈四周收拢。黄小跑从石墩上跳下来跟在胡来脚边，回头看了一眼靠在院墙边的柳如烟。客栈的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枯草伏在地上还没有弹起来，暮色从院门口灌进来把院子里染成了灰黄色。胡来站在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柳如烟靠在院墙边，手里没有攥着那枚木符碎片，碎片放在她的胸口。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转过身，朝靠山屯的方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