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把柳如烟的尸体带回靠山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人背在背上，从山海关外那条土路走回来，走了大半夜。柳长生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夜风里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土路上。黄小跑跟在后面，尾巴垂着，不翘了。灰老三在堂口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把香，香没点。他看见胡来背着人从村口的土路上走回来，把香放在门槛上，转身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张旧草席。草席是二大爷以前留下的，一直塞在供桌底下最里面，灰老三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晒完了又塞回去。他把草席展开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胡来把柳如烟放在草席上，蹲下来把她散乱的头发理了理。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是灰紫色的，眼睛闭着。胡来把她手里那枚卷5的木符碎片拿出来，碎片已经裂成了两半，他用红绳把两半绑在一起，塞进她手心里。
北坡的荒地长满了蒿草。胡来在赵半仙那口坟的旁边开始挖坑。铁锹是灰老三从灶房拿来的，锹头的铁锈磨掉了一层，锹把磨得光滑。柳长生接过铁锹替胡来挖了第一锹土，然后把铁锹递给他。胡来一锹一锹地挖，土层硬，挖下去的声音闷，像敲在石头上。黄小跑蹲在旁边，刨了一阵土，爪子刨疼了，蹲回去把爪子搁在地上晾着。坑挖到齐腰深的时候胡来停下来了，把铁锹插在土堆上，把草席上的柳如烟背起来放进坑里。柳长生把草席的四角折好盖在她身上，用手把席子的边角压平。胡来开始填土，一锹一锹地把土铲回坑里，填到一半的时候黄小跑跳进坑里，用爪子把土往席子周围扒。扒完了从坑里跳出来，蹲在坑边上喘气。
黄小跑把从柳如烟手心掉出来的那枚绑着红绳的木符碎片捡起来放进坟土里。碎片落在土面上，他用爪子拨了一下，把土拨上去盖住了。他蹲在坟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没出声，最后把两只前爪并拢搁在坟头，磕了一下。
柳长生把周围乱转的两条野蛇精赶到了山坡对面的林子里。那两条蛇精是从南边游过来的，闻到坟土里的气息，从蒿草丛里探出头来，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柳长生化成本相，蛇身从坟边游过去，那两条蛇精掉头就往林子里钻，一眨眼就没影了。柳长生化回人形走回来，把镇煞符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灰老三在账本的天道盟档案页上写下柳如烟的终注。他把账本摊在供桌上，笔尖蘸饱了墨。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写的是：从赵半仙到柳如烟，天道盟用过的人一个接一个埋在靠山屯北坡。墨迹洇开了一点，他用手指头按了按。换了一行，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此坡北望山海关，南望旧驿道，天道盟弃于此坡者，共二人。他把笔搁下，把账本合上塞回暗格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黄纸裁成纸条，在纸条上写了“柳如烟”三个字，字迹端正。把纸条贴在天道盟档案那一页的边角。
胡来站在柳如烟坟前，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黄小跑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坟头的土上。他说她这辈子最清醒的一次是在卷7给他递情报的时候——那时候她说了句“别死在我够不到的地方”，现在她死在靠山屯的北坡上，够得着了。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照在北坡的荒地上，照在两座并排的坟头上。赵半仙的坟头长满了草，柳如烟的坟头土还是新的。两座坟挨着。
胡来回到堂口以后，让黄小跑把柳如烟那些被迫收编去的老散堂门挨个通知。黄小跑揣着一沓名单从堂口跑出去，跑了一家又一家，把话带到：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进联防网络的填名册。胡来说了，没有一个会被为难。那些散堂的老油条们有人听完愣了很久，有人把门关上又打开了，有人当场把名册填了按了手印。黄小跑跑回来的时候腿上又沾了一层泥，蹲在门槛上把名单递给胡来。名单上打了勾的那些是愿意进联防网络的，画了圈的表示要回去想想，什么都没画的那些选了回家。胡来把名单看了一遍，放在供桌上。灰老三把进了联防网络的那些堂口编入名册，在名册的备注栏写下了从柳如烟旧部收编。
胡来靠在供桌边上把一碗安神汤喝了，汤是温的，白灵子新熬的，药材没换，方子没改，汤色正常。他把碗放在供桌上，把手里那根灭了半天的烟点着了，从怀里掏出那枚绑着红绳的木符碎片放在供桌上。碎片裂成两半，红绳在中间系了一个死结。他把碎片推到了供桌的最里侧，靠着二大爷那枚旧令牌的旁边。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那枚木符碎片的边缘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灶房里白灵子熬药的锅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没有关火，站在灶台前头看着锅里翻滚的药汤。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昨天傍晚又去检查了一遍，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褪了色的都被她换掉了。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把那枚木符碎片往里面推了一指，让它靠得更稳，然后钻回去了。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看柳如烟是靠在供桌最里侧的那一小块暗处，烛光照不到她脸上。他夹着烟起身去供销社买电池了，柜台后面没人，他把零钱压在烟盒底下出了门。北坡的荒地上两座坟挨着，月光照在坟头上土还是新的。风从山海关那边吹过来，蒿草伏下去又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