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在靠山屯以北的外围区域奔波了好几天。他骑着那辆半新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塞满了灰老三配的追踪香灰和一叠空白联络簿。从靠山屯往北，过三道岭，再过一道干涸的河沟，进了一片老林子。林子里的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密得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林子的尽头是一排废弃的石屋，石屋的屋顶塌了大半，墙头上长满了蒿草。这里以前是天道盟在旧驿道北段的一个据点，华南总坛收缩期间被弃置了。韩老六蹲在石屋的墙根底下，用手扒开墙角的碎石和枯草，露出底下青砖铺的地面。砖缝里还残留着当初刻的符文痕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走向还在。他把位置在地图上标出来，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可改造预警前哨，视野覆盖北边三道入口。”
灰老三把韩老六标注的老据点位置全部输入联防总图。他把总图从暗格里抽出来铺在供桌上，图已经快被红蓝黑三种颜色的标注盖满了。他拿出新尺子，把韩老六标注的每个位置与卷12留下的监控盲区做填补拼接。拼完以后，把总图上那些空白区域用虚线框起来，在框里写上新节点的编号。总坛外围和北部防线之间，第一次做到了信号无死角。灰老三把这张新图与苏晚宁的联阵做了传感对接，每个新节点都对应了联阵上的一个感应端口。联阵图在对接完成的时候闪了一下，所有新节点的指示灯同时亮了，又暗了。灰老三在账本上把对接完成的日志记了下来，合上账本塞回暗格里。
黄小跑带着黄小六跑腿队出发了。黄小六是黄小跑的弟弟，耳朵比黄小跑尖一截，跑起来也比黄小跑快。兄弟俩一前一后从堂口门口窜出去，背上各绑着一布袋追踪香灰，嘴上叼着一卷红绳。每到一个新节点，黄小跑蹲在节点中心位置，黄小六用爪子扒开布袋口，叼出一小包追踪香灰，撒在地上。香灰落地的时候呈灰白色，在泥土里很显眼。黄小跑在旁边树上用嘴咬着红绳绕一圈，系个死结，红绳垂下来在风里飘。韩老六跟在后面检查，把每棵系了红绳的树都看了一遍。他说这些红绳从远处看跟系马桩的缰绳一样，分不清是拴马的还是布防的。走到第三棵树的时候，红绳系松了，他重新系了一道，拽了拽不会松了。
灰老三在南北直连档案中把北部防线的最终加密图归入战备卷宗。他把档案从暗格里抽出来，翻开到北部防线那一页，把韩老六标注的所有新节点一张一张地夹进去。夹完以后在页面的空白处批注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天道盟最后一次大规模收缩时遗留据点已被联防网络全部吸收，北部防线节点无盲区。写完了把档案合上塞回暗格里，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朝上插回笔筒里。
韩老六在堂口喝了碗安神汤。白灵子熬的，药材没换，方子没改，汤色正常。他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碗，把碗搁在供桌上，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搭在椅子前面的小凳上。他说这把情报线拉完了，至少能在总攻之前截住天道盟外围的通讯。信息从北边传过来，经过这些新节点过滤一遍，到堂口的时候已经筛掉了大部分杂讯，剩下能用的都是干货。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把烟叼在嘴里，把韩老六碗边的茶满上了。茶壶是灰老三刚从灶房提来的，壶嘴还冒着热气。胡来说老韩你什么时候从情报头子变成总工程师了。韩老六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从靠背直起身，把茶碗搁在桌上，抹了抹嘴角，回了一句从你去炸人家调度室开始的。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嘴角动了一下，韩老六又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没被烫到。
灰老三在供桌底下把北部防线的新节点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他把算盘从腰上取下来搁在供桌上，拨了几个数，确认所有节点的香灰消耗和红绳用量都在预算之内，才把算盘挂回去，钻进了供桌底下。黄小跑从外面跑回来了，腿上又沾了一层泥，蹲在门槛上用舌头舔，舔干净了站起来跑到供桌前头，在黄小六的背上踩了一脚。黄小六趴在铺位上没动，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又闭上了。
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关了火，把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她没拿走。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王寡妇昨天傍晚又去检查了一遍，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褪了色的都被她换掉了。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在天黑以后点上的，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镇煞气场在土路上没有结霜，寒气从树根底下往土里渗。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北边的方向，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北边的山路上，韩老六新布的那些节点安安静静的，红绳在夜风里飘，香灰在泥土里发着微弱的白光。他把头低下去盘回原状。
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把那碗凉了的安神汤端起来喝完了，把碗搁在供桌上，从兜里摸出烟叼上点着。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供桌上六块牌位。他把那枚旧掌堂令从供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令牌凉，但凉意底下透出一层熟悉的温热。他把令牌贴在心口站了一会儿，放回供桌上，转身走到院门口。韩老六靠在椅子上已经打起了呼噜，鼾声不重，像风吹过门缝。黄小跑从铺位上站起来，叼了一条薄毯，甩到韩老六身上。薄毯搭在他膝盖上，没盖住脚。胡来伸手把薄毯往下拽了拽，盖住他的脚脖子。韩老六的呼噜声停了一瞬，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没听清说是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胡来转身走回供桌前头，把三枚令牌并排摆好，把歪了的旧掌堂令往右推了一寸，跟另外两枚对平了。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把头缩回去了。灶房里白灵子把药碗端起来放在灶台最里侧，用碗盖盖住了，筷子搁在碗盖上，走出了灶房。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里亮着的灯，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药房。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咚咚咚的，比平时轻，像怕惊扰了谁。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老榆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说了一整夜也没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