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是下午到的。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排人，一排六个，一共十二个。都是从茅山过来的弟子，穿着统一的蓝布道袍，腰上挂着茅山的木牌，走路的步伐整齐，鞋底踩在村口的土路上发出一致的沙沙声。村里人没见过这阵仗，几个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的老头抬起头看着他们，烟锅子叼在嘴里忘了吸。白驰走在最前面，腰间的铜信物叮当响了一路，这次他没有用手按。
胡来站在院门口，把烟叼在嘴里，看着那两排人从村口走过来。黄小跑蹲在他脚边，尾巴翘着，耳朵转着。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踮起脚尖从院门缝里往外看。白驰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朝胡来拱了拱手，弯腰的弧度不大，但很规矩。直起身以后，他侧过身，把身后那两排人让出来，说茅山掌门派了两批弟子过来。一批擅长符阵压制和通讯保障，一批擅长后勤补给和药材调运，到东北听堂口调度。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把那两排人看了一遍。站在前排的六个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从南方过来的风尘，但腰板挺得直，符袋挂在腰间，符纸的边角从袋口露出来。站在后排的六个人年纪稍长，有的背着药箱，有的扛着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的是药材和符纸。胡来朝他们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院门。
苏晚宁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把那十二个人按照专长分入联阵分工。符阵组的六个人被她编入外围防线，负责增强预警强度，她指着联防总图上北边那几个新节点，说这些位置的感应信号需要加强。后勤组的六个人被她对接给白灵子的药库，白灵子从药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药方册子，把后勤组的人领进了药房。灰老三蹲在供桌上，翻开南北直连档案，在名册上写下一行字：“茅山三批增援全部到岗，南北联阵投入共存状态。”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白驰把带来的南方情报网络的消息摊在供桌上。天道盟华南总坛在收缩期后重新向外调动了，大批外围人员从旧驿道沿线几个方向同时往华南总坛核心区域集结。他指着地图上华南总坛的位置，说黑水使者的部队已经从华南总坛启程了，方向是东北。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华南总坛往东北延伸的虚线。虚线还没有画到山海关，但方向明确，箭头指着靠山屯。
胡来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两排茅山弟子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符阵组的六个人蹲在院墙四角，把带来的符纸一张一张地贴上去，贴完以后用手掌按实，符纸闪了一下光。后勤组的六个人从药房里搬出几箱药材，码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箱子摞得整整齐齐。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白驰说了一句话。当初卷6你师父让咱们隔着山海关谈合作，现在这些人从山海关以南一路走到了靠山屯。白驰站在他旁边，铜信物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他把手按在铜信物上，响声停了。他说铁律碑碎了之后南北就不分了。胡来把烟叼回嘴里，嗯了一声。
白驰在堂口院里放下行囊，看到黄小跑趴在铺位上休整，走过去蹲下来，习惯性地拍了拍黄小跑的肩膀。说多日不见跑腿见长。黄小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说你还是先把你那茅山符晒晒，这东北的炕比你们那边的暖和。白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院子里传得挺远。黄小跑把眼睛闭上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后勤组的人已经接手了灶房，一个人把火关了，另一个人把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王寡妇昨天傍晚又去检查了一遍，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在天黑以前就把灯笼点上了，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镇煞气场没有放，寒气从树根底下往土里渗。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北边的方向，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北边的山路上，韩老六新布的那些节点安安静静的，红绳在夜风里飘。白驰蹲在铺位旁边，把手从黄小跑肩膀上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从腰间解下铜信物，用袖子擦了擦，铜信物被他擦得发亮，映着堂屋的烛光，挂回去，拍了拍。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手里攥着那枚旧掌堂令，令牌凉，但凉意底下透出一层熟悉的温热。他把令牌贴在心口站了一会儿，放回供桌上，转身走到院门口，看着南方的路。
那条路上没有人。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小块，光线够亮，照着村口的土路，照着老槐树上的红布条，照着院门口暖黄色的灯笼光。灶房里后勤组的人把药汤端进了堂屋，搁在供桌上，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白灵子从药房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里忙碌的茅山弟子，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药方册子。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把头缩回去了。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那枚旧掌堂令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胡来站在院门口，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南方的路。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青砖缝隙里。他转过身，走回堂屋，把那枚旧令牌从供桌上拿起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跟以前一样。他把鬼差令牌也揣上了，把堂口令牌挂在腰间。三枚令牌并排贴着皮肤，一块不凉不热，一块温热，一块还带着供桌蜡烛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