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攻命令下达前的那一夜，堂口院里安安静静。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小块，光线够亮，照着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照在老榆树的枝叶上。黄小跑躺在铺位上打呼噜，四腿伸得直直的，尾巴搭在铺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扫了没几下就停了。黄小六蜷在他旁边，耳朵还在抖，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动静，抖了几下就不抖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匀了。灰老三的算盘声从里屋传出来，比平时轻了很多，他用布垫着拨的，珠子碰珠子的声音闷闷的，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苏晚宁坐在供桌旁，手里攥着笔，最后一次核对联阵的作战节点。联阵图铺在桌上，图上的节点标注已经密密麻麻，红蓝黑三种颜色的圈和叉叠了好几层。她一个一个地看，从北边的山口看到南边的旧驿道，从东边的废弃井口看到西边的老杨树林。每个节点旁边的备注栏都写得满满的，节点的功能、负责的堂口、联络方式、备用通道，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她把最后那个节点的编号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把笔搁在砚台边上。
胡来站在供桌前头，从香筒里抽出六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香头燃起来，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他双手捧着插进香炉里，六根香插得正，间距均匀，每一根都稳当当的。他对着二大爷的牌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师父牌位前。令牌的黄铜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边缘那道被磨亮的印子反着光。他把令牌摆正，让正面“掌堂”两个字朝外。
苏晚宁从桌前站起来，走到胡来旁边，没有出声，只是和他并排站了一会儿。供桌上的六根青烟笔直，烟柱不歪不散，从香头升起来直直地往上升，碰到屋顶的椽子才散开。过了一阵她才开口，说联阵的感应覆盖范围已经套上了黑水使者推进路线的预估区间，只要他进入感应圈就能定位。她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说到“黑水使者”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
胡来听完没有接战术话题。他把手伸过去，把苏晚宁的手攥住了。她的手凉，不是二大爷那种气血到不了末梢的凉，是夜里在灯下坐久了手被风吹凉的凉。他的手指粗，她的手指细，骨节与骨节之间的缝隙刚好嵌合。他把她手握紧了一些。他说等这一仗打完，咱们在靠山屯办个喜事，不收香火钱，就请全村人吃顿饭。苏晚宁顿了两秒，把他的手反握住，说了一句谁要你请全村。说完她把头转过去了，看着供桌上那六根青烟。胡来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白灵子端着两碗安神汤从药房走出来。汤是温的，碗边不烫手。她把一碗递给胡来，一碗递给苏晚宁。站在供桌旁边，没有走，愣了片刻，说今晚是战前最后一次日常熬药了。说完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药房门框上。碗里药汤的蒸气在烛光里袅袅地升，胡来端起来喝了两口，苏晚宁也喝了两口。黄小跑在睡梦中抽了抽鼻子，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谁熬药不给我端一碗。没人理他。他在铺位上翻了个身，把黄小六的尾巴压住了，黄小六在梦里哼唧了一声，把尾巴抽出来缩到肚皮底下，继续睡。黄小跑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没有来检查，红布条系得紧，风也吹不松。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从里屋走出来，把算盘挂在钉子上，站到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快升到头顶了，云层薄，月光亮。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手里转了两下，又塞回去了。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堂屋，在供桌前头蹲下来，把那本“南北往来”账本从暗格里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了。他蹲在那里没起来，看着供桌底下黑漆漆的空间。灶房里后勤组的人把最后一锅药熬好了，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们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把灶房的灯吹灭了。堂屋里的灯还亮着。灰老三没有灭，他蹲在供桌底下，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上面的动静。上面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拨动算盘珠子的轻响。那些声音从桌面上传下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让他觉得踏实。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桌腿上，不困，但不想睁开眼了。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那枚旧掌堂令放在二大爷的牌位前，令牌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苏晚宁的手从胡来的手心里抽出来，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了。灶房的灯已经灭了，堂屋的灯还亮着。药汤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的那双筷子没人动，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老榆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被他攥扁了，烟丝从两端挤出来。他没有点，又把烟叼回去了。苏晚宁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黄小跑在铺位上翻了个身，嘴巴砸吧了两下，含混地冒出一句“端来啊”，又没声了。黄小六被他挤到了铺位边沿，一条腿悬在铺沿外面晃了晃，缩回去了。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耳朵从桌腿上抬起来，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安静。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袖珍账本的封皮，确认它还在。账本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他摸到那道毛边就不摸了。他把手缩回来，搭在膝盖上，呼吸慢慢地匀了。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从院墙这头拉到那头。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系得紧，褪了色的那几根已经被换掉了，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灰老三没有去灭，他蹲在供桌底下，听着上面的安静，觉得够了。灶房里的药汤已经凉透了，碗旁边搁着的那双筷子还在碗沿上。灶房的灯灭了，堂屋的灯还亮着。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伸出手，把供桌上那枚旧掌堂令翻过来，让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朝上。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停收回来了。苏晚宁把联阵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朝上插回笔筒里。她把手插进兜里，看着供桌上六块牌位。供桌上的香火烧着，六根青烟笔直。最后关头，所有人都守在应该守的位置上，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黄小跑在铺位上伸了个懒腰，四腿蹬得直直的，爪子在空中扒拉了一下，缩回去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黄小六的肚皮底下，继续睡。堂屋的灯还亮着，院门口的灯笼也亮着。黑水使者的部队还在路上，但联阵的感应圈已经套住了他推进路线的预估区间。他只要再往前推一段距离，苏晚宁就能从联阵图上看到他的位置。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供桌底下昏暗的光线看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靠在桌腿上，闭上眼睛。灶房里后勤组的人已经在铺位上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匀称，其中一个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旁边的人迷迷糊糊地帮他拉上。窗台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安神汤，碗底还剩一点药渣，已经干了。老榆树的叶子不响了。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镇煞气场没有放。寒气从树根底下往土里渗，把树根周围的草叶冻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堂屋里的灯光，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状。胡来靠在供桌边上，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没有出声，把头缩回去了。
堂口院里的最后一夜，所有人都醒了，又好像都睡着了。灯还亮着。香火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