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的消息是从外围发回来的。纸条是黄小六从北边叼回来的,纸边卷曲,被汗浸得有些发软,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他写道天道盟先遣队已经穿过了旧驿道北段,正在往靠山屯方向逼近,沿途不设据点,不扎营,过一地就走,不留痕迹。他在纸条末尾补了一行小字,字挤在纸角,写的是华南总坛附近有数名总坛直属的术士脱离原来的编制,沿旧驿道往北移动,补给单上列着骨灰和朱砂。胡来看完把纸条递给苏晚宁,苏晚宁接过去看了一遍,把纸条压在桌上,拿起铅笔在联阵图上画了几笔。
白驰从华南方向的消息也到了。他人在补给点,传讯符从窗口飞进来的时候翅膀扇得比平时快,像是路上赶得急。符纸背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不脱白驰的板正。华南总坛附近有数名总坛直属的术士脱离原来的编制,沿旧驿道往北移动,补给单上的物资清单包括骨灰和朱砂。他多写了一行说这些人的调动路线与黑水使者部队的行军路线呈平行关系,一主一副,间距保持着距离。苏晚宁把白驰的传讯符贴在韩老六纸条的旁边,在联阵图上用另一种颜色把那条辅路标了出来。两条线一粗一细,从南往北,箭头指着靠山屯。
苏晚宁把两路情报在联阵预警图上标出以后,退后两步看着那两条线,天道盟进攻部队分两线平行推进。一线由黑水使者带队,沿旧驿道主路前进,箭头粗。另一线是直属部队,沿辅路设伏,箭头细。两条线在靠山屯外围距离很近,像一把钳子的两个齿,从南边伸过来,要把靠山屯夹住。她用手指在图上量了一下两条线的间距,在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汇”字。她把这个圈指给胡来看,说如果黑水使者逼正面,辅路那支队伍就会从侧翼包抄。两路同时压上来,堂口的防线会承受双重压力。
灰老三把韩老六和白驰报来的据点单位数量从情报用语转换成具体数目。他蹲在供桌上,把算盘从腰间取下来搁在桌面上,用布垫着拨。每拨一串数字就在账本上记一笔,记完了把数字跟堂口现有防线的承载力做矩阵比对。他把北边山口、东边废弃井口、西边老杨树林、南边村口四个方向的数据全部填进表格里,然后把这几个数字加在一起,算出来一个总数。他把算盘珠子归了位,把账本转过来给胡来看,说对方两条线加起来规模相当大,但胡来手里有半仙之体、六仙和茅山增援符阵,挡得住。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跟平时报账的时候一样。
胡来蹲在供桌前头,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那枚旧掌堂令从二大爷的牌位前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令牌凉,但凉意底下透出一层熟悉的温热。他把令牌贴在心口站了一会儿,放回供桌上,说所有准备就绪,等黑水使者进入联防网络预判的接触圈就启动。
苏晚宁把最后一道总攻前确认文书发给了联防网络所有成员。她把联阵符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在每张符纸背面写下统一的内容——天道盟主力已进入预判接触圈,所有联防节点进入最高戒备,收到回复。她把符纸折成纸鹤,纸鹤从堂屋的窗户飞出去,黑压压一片,朝各个方向散开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第一批纸鹤飞走没多久,第一批回复就飞回来了。纸鹤落在窗台上、供桌上、苏晚宁的稿纸上,翅膀收拢。苏晚宁把回复一张一张地拆开看,把回复的内容在联阵图上标记出来。每一个回复的纸鹤落地,她就在图上对应的节点旁边画一个对勾。对勾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从靠山屯往外辐射,东到辽东,西到辽西,北到吉林黑龙江边上,南到山海关。
灰老三在账本上把韩老六和白驰报来的两路情报全部归档,在情报汇总页的空白处批注了一行字——进攻部队分两线推进,主路黑水使者带队,辅路总坛直属术士。他在辅路那条线的标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旗。合上账本塞回暗格里,从供桌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小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些飞进飞出的纸鹤。灶房里后勤组的人忙着熬药,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有人把火调小了,响声也小了。白灵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药方册子,看着堂屋里那些纸鹤飞进来又飞出去,目光跟着一只落在窗台上的纸鹤停了一下,转身回了药房。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纸鹤。他把头仰起来,眼睛跟着一只往北飞的纸鹤转,纸鹤飞过高高的老槐树,翅膀在暮色里扇了一下又一下,变成一个小点,看不见了。他把头低下来,舔了舔爪子,在脸上擦了几下,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黄小六趴在他旁边,把头埋在前爪里,耳朵还在抖,不知道是在听纸鹤飞过的声音还是在做梦。
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把手里那根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供桌上六块牌位。他把那枚旧掌堂令从供桌上拿起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跟以前一样。他把鬼差令牌也揣上了,把堂口令牌挂在腰间。三枚令牌并排贴着皮肤,一块不凉不热,一块温热,一块还带着供桌蜡烛的余温。他站在供桌前头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
苏晚宁坐在桌前,把最后一批回复的纸鹤拆开,把所有对勾都画完了。她把联阵图从桌上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节点都有回复。她把图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胡来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供桌前头。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褪了色的都被她换掉了,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在天黑以前就把灯笼点上了,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镇煞气场在土路上没有结霜,寒气从树根底下往土里渗。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南边的方向,竖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把头低下去盘回原状。灶房里的药熬好了,后勤组的人把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们把灶房的灯吹灭了,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缩回去了。堂屋的灯还亮着。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那枚旧掌堂令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苏晚宁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下,垂下手臂,抄进兜里。灰老三蹲在门槛上,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老榆树的叶子不响了。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