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使者的部队是在天刚擦黑的时候出现在北边山口的。先是一股浓烈的煞气从山那边漫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不声不响地铺满了整条山沟。然后是脚步声，整齐的、沉闷的脚步声，几百只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像鼓点一样的闷响。黄小跑从北边窜回来，毛炸着，尾巴夹着，喘得说不出话，只用爪子朝北边指了指。胡来站在院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看着北边的天空。那片天空的颜色不对，不是夜色的黑，是煞气凝成的灰黑，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汁，墨汁从北边往南边洇，洇到老槐树顶上停住了。
黑水使者站在部队的最前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像是用铁铸的。身后的部队在山口两侧展开，阵型规整，前排是符阵师，后排是近战护卫，两翼是机动策应。辅路那支部队也在同时就位了，从西边的老杨树林方向压过来，两道灰黑色的煞气像两条毒蛇，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缠向靠山屯。黑水使者从阵前走出来，独自走到山口中间，离胡来大约五六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带兵刃，没有持符纸，就是站在那里。他说这是天道盟总坛的正式行动，他个人没有选择，只能执行。声音不大，但在煞气凝成的寂静里传得格外清晰。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没有说“你不该来”或者“你还有退路”，因为卷11在老驿站那次黑水使者已经给自己留过退路了，现在他能站在这里，说明那条退路已经被天道盟总坛堵死了。胡来把攥在手心里的烟卷叼回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北边那片灰黑色的天空。他对柳长生和胡凤楼说正面交给你们。
柳长生的镇煞气场从脚下铺开，寒气在青砖地面上凝成白霜，霜的纹路从堂口门口往外延伸，一直推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跟北边漫过来的煞气撞在一起。白霜和灰黑色的煞气在村口的土路上对峙，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湖，谁也不让谁。胡凤楼从令牌里浮现出来，虚影在半空中凝实，狐火在他指尖炸开，暗金色的火焰像一朵朵从夜空中绽开的莲花，落在天道盟前排符阵师的阵型里，炸得那几人的阵脚往后退了好几步。苏晚宁在堂口通过联阵调度全盘。她坐在供桌前头，面前铺着联阵图，图上那些红蓝黑三色的节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每一个明灭都代表一处节点的战况。她把北边山口的节点调出来看了一眼，又切换到西边老杨树林的节点，再从西边切回北边。指令通过联阵符传出去，纸鹤从堂屋的窗户飞出去，翅膀扇得比平时都快。
黄小跑带着外围巡逻队在辅路截住了天道盟直属部队的伏兵。白驰提前在辅路布置的茅山感知网发挥了作用，伏兵还在老杨树林里调整阵型，感知网就已经把他们的位置标在了苏晚宁的联阵图上。黄小跑带着巡逻队从侧翼切进去，不正面打，专门挑对方的符阵师下手，叼走符纸、咬断阵线、在阵型里制造混乱。伏兵的阵型还没完全展开就被打乱了，前排找不到后排，后排找不到前排，有人在林子里喊了几声，被巡逻队堵住了嘴。韩老六在更远处的外围持续发回战场边缘的动态。他蹲在老林子外面的一棵大松树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每隔一段时间就往联阵上补一组坐标。天道盟有没有援军、外围有没有人试图包抄、黑水使者的部队有没有分兵，这些信息通过他的纸条和黄小六的腿，源源不断地送进堂口。
胡来和黑水使者在正面战场的核心区域一对一交手。黑水使者的实力远超之前任何对手。他的煞气凝成了实质，从他脚下往外扩散，在地面上刻出一道道裂纹，裂纹的纹路是天道盟总坛特有的加密符号，每一道裂纹都往外渗着灰黑色的雾气。胡来没有退，半仙之体的温热从心口涌出来，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护罩。黑水使者的煞气撞上来的瞬间被护罩挡住了，煞气从护罩两侧分流，像河水绕过石头。胡来往前迈了一步，护罩顶着煞气往前推，黑水使者没有退，但他脚下的裂纹在护罩推进的方向上碎了几道。两人的力量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碰撞，掀起的气浪把树上的冰凌震碎了。碎冰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有人摔碎了一地的玻璃。
胡来逐渐占据了上风。半仙之体的温热在他体内流转，不急不慢，像一条解冻的河，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就开始流。他把温热从心口推到手掌，手掌朝前推，那股温热从掌心涌出来，不是攻击性的，是压迫性的，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朝黑水使者推过去。黑水使者被这股力量压得往后退了，退了第一个身位的时候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退了第二个身位的时候他的袍子被气浪掀起来一角，退了第三个身位的时候他站住了。他把袍子按下去，站直了，看着胡来说了一句。胡来知道他迟早会说也迟早会兑现的话。胡来没有回应，把烟叼在嘴里，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北边那片灰黑色的天空。那片天空的边缘已经开始褪色了，从灰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暗蓝。天快亮了。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气浪里飘着，没有一根被吹掉。王寡妇系的红布条系得紧，拽不松。胡来站在树底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碎冰碴子上。供桌上的香火通过联阵感应到他仍稳稳占据上风的那一刻，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拨了一声算盘，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很远。黄小跑在辅路那边咬住了一个符阵师的裤腿，把人从阵型里拖了出来，吐掉嘴里的布屑，抬头朝胡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堂口的灯火在这个即将天亮的时刻还亮着，灰老三没有灭，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柳长生把镇煞气场往前推了一截，白霜爬到了黑水使者部队的阵前。胡凤楼的狐火在北边的天幕上又炸开了一朵。苏晚宁把联阵图上最后一个节点的状态从“交战中”改成了“稳定”。她在备注栏写了一个“稳”字，搁下笔。老榆树的叶子不响了，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