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追到靠山屯外那片被清理过好多次的山口时,黑水使者停下来了。
山口的地形他熟悉。卷8他在这里布过魂路截点,卷9在这里跟天道盟的外围守卫打过第一仗,卷12在这里把最后一个阴气节点清掉。碎石堆的位置没变,只是上面长满了枯草。黑水使者站在山口中间,面向靠山屯的方向,他的部队已经退过了山口,散进了旧驿道北段的夜色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没有再退,把袍子的下摆理了理,转过身看着胡来。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比卷11在老驿站见到的时候老了很多,不是年纪老了,是精气神散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是新伤,是旧伤,是他跟魏长空内斗的时候留下的,一直没养好,每次运功都会裂开。他开口了。声音比在老驿站的时候低了很多,像一口钟被人从外面捂住了,敲不响。他说这一架他想过无数次,只有两个结局。
胡来站在他对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没有说话,等他把话说下去。
黑水使者没有继续说那两个结局是什么。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灰黑色的煞气从掌心里涌出来。煞气的浓度比在老驿站的时候淡了,不是他留手,是他的旧伤从开战到现在一直在耗他的底子,耗到现在已经见底了。他朝胡来走过来了。
两人打了一炷香的时间。黑水使者的实力远在柳如烟之上,即使有旧伤在身,他的煞气依然浓得像墨汁,每一击都带着华南总坛特有的多重加密手法,符线在空气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胡来用半仙之体的温热正面顶住了。他把温热从心口推到双手,双手在面前一撕,那张网从中间裂开。黑水使者往后退了一步,掌心的煞气又浓了一层,墨汁变成了黑色,从灰黑变成了纯黑。胡来没有退,温热从掌心涌出来,凝成一团不发光的、温热的气团,朝黑水使者的胸口推过去。气团撞上煞气网的瞬间,网碎了,碎得像被重物砸过的玻璃,裂纹从撞击点往外蔓延,整张网哗啦一声散成了碎片。
黑水使者没有再退,也没有再攻。他的煞气散了,灰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体周围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从山口往北边退,退进了旧驿道北段的夜色里。他靠在一块被气浪砸出裂纹的石头上,石头是从山壁上崩下来的,棱角尖锐,他靠着的时候肩膀硌在棱角上,没有躲。他吐了一口血,血是黑的,不是鲜红,是暗红近黑,带着一股甜腥味,溅在石头的裂纹上,顺着石面往下淌。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威胁。他把嘴角的血擦掉了,手指头在嘴唇上蹭了一下,看着指腹上那抹暗红色,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他说下手的那天他就知道有一天会被胡来找回来。他的语气很平,跟当初柳如烟在卷7递情报时说“别死在我够不到的地方”的时候一样平。
胡来没有杀他。他把手里那根攥了半天的烟叼回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南风里散得很快。他对清风子说把他锁了,归阴司管。清风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他走到黑水使者面前,把竹简展开,竹简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暗金色的锁链从竹简里射出来,缠在黑水使者的手腕、脚踝、脖颈上。黑水使者被锁链捆住后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了。他没有挣扎,没有抵抗,甚至没有皱眉。清风子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锁链的另一端系在他手腕上。他在阴司押解记录上写了几行字——天道盟北方战线负责人,移交原因,对南北道门发动有组织攻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把记录折好塞进怀里,拉着锁链朝北边的方向走了。黑水使者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跟他在老驿站走路的时候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他的袍子在夜风里翻起来又落下,锁链在地上拖出一串细碎的响声。他走过了山口北边的碎石堆,走过了旧驿道北段灰白色的路面,走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
胡来站在山口,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他从腰带上解下旧令牌,握在手心里。令牌凉,但凉意底下透出一层熟悉的温热。他把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手指头顺着那些模糊的笔画摸了一遍。他对师父说了一句话——打你那道疤的人是魏长空,害你后半辈子孤的是天道盟,今天把天道盟在北方的头收了,剩下那个也快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他把旧令牌贴在心口站了一会儿,揣进怀里,把手里那根烟头在石头上按灭,塞进兜里。山口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冷,但不刺骨,吹得他衣角翻起来。他转过身,朝靠山屯的方向走了。
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褪了色的都被她换掉了,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在天黑以前就把灯笼点上了,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镇煞气场没有放,寒气从树根底下往土里渗。他把头抬起来看着胡来从村口走回来的方向,竖瞳在月光里泛着冷光,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状。苏晚宁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联阵图,图被她攥出了褶子。她看见胡来从村口的土路上走回来,把联阵图塞进袖子里,转身走进灶房,端了一碗安神汤出来搁在供桌上。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没有出声,把头缩回去了。黄小跑趴在铺位上,尾巴搭在铺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扫了没几下就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胡来从门口走进来,耳朵转了转,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把那碗安神汤端起来喝了两口,烫,他把碗放在供桌上,把怀里那枚旧令牌解下来放在师父的牌位前。令牌的黄铜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边缘那道被磨亮的印子反着光。他把令牌摆正,对着二大爷的牌位站了一会儿,一句话都没有说。灶房里后勤组的人把最后一锅药熬好了,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们把灶房的灯吹灭了,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堂屋的灯还亮着。灰老三没有灭。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那枚旧掌堂令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供桌上六块牌位。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青砖缝隙里。他伸出手,把歪了的那枚鬼差令牌往左推了一寸,跟另外两枚对平了。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苏晚宁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手指按在他袖子的布料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灶房里后勤组的人在铺位上翻了个身,被子蹬开了,旁边的人迷迷糊糊地帮他拉上。窗台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安神汤,碗底还剩一点药渣,已经干了。老榆树的叶子不响了,风停了。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靠在桌腿上,闭上眼睛。他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上面的动静。上面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拨动算盘珠子的轻响。那些声音从桌面上传下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听着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翘也不撇,就是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