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从阴司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的虚影从堂屋的阴影里浮现出来,比平时飘得快,竹简攥在手里,竹简上的暗金色光忽明忽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他走到供桌前头,把竹简放在桌上,展开,指着上面几行用暗红色墨迹标注的条文对胡来说,阴司下达了一桩跨省大案。山海关以南某省发生了连环鬼附身事件,多名受害者在夜间被附身后出现自残行为,当地道士处理不了。阴司将此案列为正式跨区任务,指派胡来以鬼差身份南下办案。
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凑过去看竹简上的条文。条文写得很规范,案发时间、地点、受害者数量、当地处理情况,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案发地点分布在好几个县市,跨度大,但附身时间的规律很整齐,都在子时前后,前后差不了多少。他把竹简上的地名一个一个地念了一遍,念完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问清风子这些地方以前出过类似的事没有。清风子说没有,这是头一次。
清风子补充了阴司的分析。所有受害者在被附身时,都重复同一句话。那句话不是方言,不是经文,是一句完整的、清晰的、像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但每个受害者说出来的音调、语速、停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像有人在他们脑子里放了同一段录音。附身时间集中在子时前后,地点分散,最远的两个受害者相差几百里地,但附身的时间相差不到半个时辰。清风子认定这不是普通鬼魂作祟。普通鬼魂附身没有这种规律性,不会跨着几百里地同时发作,不会让每个受害者说出同一句话。阴司怀疑背后有有组织的邪术操控。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竹简上那些暗红色的条文。
灰老三蹲在供桌上,把南下物资重新核算了一遍。茅山补给线分布图摊在桌上,图上标注了从靠山屯到华南旧驿道沿途所有的补给点。山海关以南的区域,补给点已经覆盖了大半,每个补给点都标注了物资种类、存量和联络方式。他把数字填进了账本里,在“南下专项”那一页加了一栏,写了“跨省办案”三个字,底下画了表格,把沿途每个补给点的物资存量、预计消耗、补充计划一项一项地填进去。
柳长生和黄小跑被留下来。胡来让他们留守堂口协助苏晚宁维持联防网络。柳长生靠在门框上听完,把镇煞法器从腰间解下来看了看又系回去了,嗯了一声。黄小跑从铺位上站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蹲在胡来脚边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趴回铺位上了。
白驰从茅山补给点那边收到消息,骑着那辆新换的摩托车从南边赶回来。他进堂屋的时候铜信物叮当响了一路,他把铜信物按住了。他把南方几个道门传来的信息摊在供桌上,都是关于那几个县市鬼附身事件的零星报告。有人说是野鬼作祟,有人说是风水出了问题,有人说是当地某个废弃的庙里出了毛病,各说各的,没一个靠谱的。白驰说他已经让茅山那边的弟子在案发地附近蹲点了,有消息随时传回来。
胡来蹲在堂屋门外的台阶上,把烟叼在嘴里,把手里那张写着目的地地名的纸条看了好几遍,又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苏晚宁从灶房端了一碗安神汤出来搁在供桌上,碗旁边搁了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没有说话,站在供桌旁边看着胡来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碗收走了。
胡来把那枚旧掌堂令从供桌上拿起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他走到院门口,看了看南方的天。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厚,月亮还没升起来。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把南下组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物资由灰老三统一打包,药香包白灵子已经按节点编号分装好了,白驰的茅山联络符也备足了。灰老三把账本合上,从供桌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小眼睛看着院子里收拾行装的胡来。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把火关了,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
出发前,胡来去了一趟北坡。二大爷的坟头长满了草,柳如烟的坟在旁边,土已经没那么新了,上面也冒出了几根草芽。胡来蹲在二大爷坟前,从兜里摸出三根香,在打火机上点着了,插在坟前的土里。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他说这次是带着鬼差令牌下关,他总觉得这案子背后有天道盟的影子。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座坟。柳如烟的坟头上那几根草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胡来把被风吹歪的草茎扶了一下,草茎太细,扶起来又倒了,他把土往草根周围拢了拢,把草茎卡在拢起来的土堆中间,这回没倒。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堂口。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不圆,缺了一小块,光线够亮,照着北坡的荒地,照着两座并排的坟头。风从山海关那边吹过来,蒿草伏下去又弹起来,柳如烟坟头那几根草芽被风掀了一下,但根部的土堆卡得紧,草芽晃了晃,没有倒。
胡来走回堂口的时候,白驰已经把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在村口响着。他把铜信物挂在腰间拍了两下,叮当响了。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把布袋从供桌上拎起来搭在肩上,布袋里装着灰老三备的物资、白灵子的药香包、白驰的茅山联络符。他把布袋的带子系了一道,拽了拽不会松。苏晚宁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联阵图,图被她攥出了褶子。她没有说话,把联阵图塞进袖子里,把手抄进兜里。胡来向她点了点头,跨上摩托车的后座。白驰拧了油门,摩托车从村口窜出去,沿着土路往南走了。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褪了色的都被她换掉了,新系的那几根颜色正红,系得紧。灰老三蹲在院门口,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镇煞气场没有放,寒气从树根底下往土里渗,树根周围的草叶被冻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南边的方向,竖瞳在月光里泛着冷光,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状。黄小跑趴在铺位上,尾巴搭在铺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扫了没几下就停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转了转。灶房里白灵子把药汤又热了一遍,端出来搁在供桌上,碗旁边搁着那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站在供桌旁边看着那碗汤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转身回了药房。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咚咚咚的,跟以前一样的节奏。
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那枚旧掌堂令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把算盘珠子拨了一声,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很远,从堂屋传到院门口,从院门口传到老槐树底下,传到村口的土路上,传到南边的夜色里,很远很远,最后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