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的城门洞子还是那个样子，青砖垒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胡来从摩托车后座上跳下来，站在城门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山海关”三个字的石匾。字还是那些字，笔画没变，但看它的心情变了。卷6第一次跨这道关的时候，他是偷偷摸摸绕过来的，走的是山路，连大路都不敢上，生怕被天道盟的眼线盯上。那时候“出马仙不下山海关”的铁律还压在每个北马弟马头上，他跨过去的时候心里没底，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现在他腰间挂着鬼差令牌，怀里揣着阴司的正式文书，身后跟着白驰，光明正大地从城门洞子里走过去。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对白驰说铁律碑碎了之后这条路终于平了。白驰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拧了拧油门把发动机熄了，说了一句也不全是铁律碑碎了的功劳，没有卷6你头铁硬闯，这路也平不了这么快。
从山海关往南，路两边的庄稼地比北边多了，田埂上种着树，树下有摆摊卖梨的。白驰在每个茅山联络点都停了一下，进去喝口水，跟负责人聊几句，问问附近有没有异常。茅山联络点分布在沿途的主要村镇上，有的是道观，有的是村口的杂货铺，有的是普通民居。门口不挂牌子，但白驰认识，他的铜信物就是钥匙。他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在某些门口晃一下，门就开了。胡来蹲在门口抽烟，看着白驰进去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水或者一袋干粮。茅山补给点分布图在灰老三的账本上，密密麻麻标了好几十个点，从靠山屯一直延伸到华南旧驿道。胡来把图上的点跟白驰跑过的点对照了一下，发现大部分补给点都是在铁律真相公开后新建的。白驰把铜信物挂回腰间，拍了拍，说光有补给点还不够，关键是人心。他还说茅山掌门把铁律真相公开以后，南方的道门反应分成几类，大部分愿意合作，一小部分还在观望，还有极少数死硬派坚持认为北马仙家上身是邪路。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在案发地前的一个镇子上，他们遇到了几名当地茅山弟子。几个人穿着蓝布道袍，腰上挂着茅山的木牌，正蹲在路边一家茶棚底下喝茶。看见白驰从摩托车上下来，有人站起来跟他打招呼。白驰互相介绍了。胡来从兜里摸出烟给几个人递了一圈，有两个人接了，一个人没接。没接烟的那个年纪大一些，四十出头，脸膛黑红，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白驰拉到旁边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胡来听见了。他说对北边仙家的上身方式，还是有些疑虑。不是不尊重，是没见过，心里没底，斗法的时候万一出了岔子，南北两边都下不来台。
胡来没有争执。他把烟叼在嘴里，把没接的那根烟塞回烟盒里，蹲在茶棚底下把凉茶喝完了。站起来的时候对那个年长弟子说了一句，真斗法的时候管用的是本事，不是门户。说完把烟叼回嘴里，朝那个年长弟子点了一下头。年长弟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没接的那根烟从胡来的烟盒旁边拿走了，叼在嘴里，白驰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帮他点上。年长弟子吸了一口，说这烟够劲，你们北边的烟叶子比南边的冲。胡来说冲就对了。几个人蹲在茶棚底下把烟抽完了，谁都没再提门户的事。
当地茅山联络人是一个姓周的中年道士，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快，走路也快。他把胡来和白驰从茶棚领到案发地附近的茅山联络点，点设在镇子边上的一座小庙里。庙不大，正殿供着三清，偏殿住人。联络人把案发地点的资料从柜子里搬出来摊在桌上。资料是茅山那边汇总的，每个案发地点附了简图、受害人陈述、当地道士的处理记录。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给胡来看。最近的一起发生在那个镇子往南不远的一个村子。受害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被附身后用剪刀把自己的胳膊划了好几道，家里人按住她的时候她还在说那句所有人都在重复的话。联络人把受害人陈述的那句话写在纸上，递给胡来。胡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字，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
联络人补充说，当地道士处理过，符贴了，法事做了，没用。附身不是每晚都发生，隔几天一次，每次都在子时前后。来的鬼魂不是同一个，但说的话是同一句。他们已经把附身时的那句话记录下来，去找了周边几个县城的方言专家，也没听出是哪里的口音。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把联络人递来的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白驰在联络点外面用茅山传讯符跟堂口报平安。符纸从窗口飞出去的时候翅膀扇得比平时慢，像是路上累了。胡来在偏殿的蒲团上坐了一会儿，把兜里那枚旧掌堂令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令牌凉，但凉意底下透出一层熟悉的温热。他把令牌贴在心口。
联络人安排他们在庙里住下。偏殿有两间空房，一间给胡来，一间给白驰。床铺是新的，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胡来躺在床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把那句重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窗边，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他说阴司那边也在查，目前只确认了附身的鬼魂不是同一个，但它们被同一个来源操控。操控的方式不是直接下令，是在它们身上植入了同一个指令。指令触发的时间、地点、对象都是提前设定的。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天花板。清风子的虚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缩回了阴影里。白驰在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翻动纸页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胡来闭上眼睛，手指头搭在旧令牌的边缘。月亮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床沿上，照在他手背上。他翻了个身，把那枚令牌塞回枕头底下，拉过被子盖住了肩膀。窗外的虫鸣声时断时续，一会儿密一会儿疏。他在虫鸣声里听见了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叫，不知道是哪个村子里的，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被人呵住了。胡来的眼皮沉了，手指从令牌边缘滑下来，搭在枕头上。呼吸慢慢匀了。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翻动纸页的声音还在，沙沙的，没有停。窗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焰在穿堂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远处子时的梆子声响了一下，一下而已，像是有人敲错了时辰，敲了一下就不敢再敲了。胡来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开眼，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旧令牌，令牌还在，温热的，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隔壁房间的灯在这时灭了，翻动纸页的声音也停了。窗外的虫鸣声又密了起来。老槐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