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能开口说话的受害者是个中年男人，姓刘，四十出头，在镇子西边的砖瓦厂上班。胡来和白驰在联络人的带领下到他家时，他正蹲在院子里抽烟，手指头在抖，烟灰掉了一裤腿。他老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香，香头还没点，看见胡来和白驰进来，把那把香放在门框上，转身进了灶房。老刘抬起头看了胡来一眼，目光发直，像是没认出来人，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敢看。
联络人蹲下来跟他说话，说了几句，老刘把烟掐灭了，把烟头塞进鞋底底下。他开口了，声音发涩，像嗓子眼里卡着东西。他说被附身的时候像掉进了黑水底，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身子不是自己的，嘴一张一合说的不是自己的话。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手里攥着剪刀，胳膊上已经划了好几道口子，不疼，但血往外冒，看着吓人。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老婆说他当时嘴里翻来覆去嘟囔着一句听不懂的外省话，像是北边的口音，又像是南边的，舌头卷着。
白驰把随身带来的资料摊在他家堂屋的桌上，跟联络人之前汇总的记录一一对照。所有受害者附身时间都集中在同样几个时段——子时前后，相差不出半个时辰。被附身时重复的句子一模一样，每个受害者的家属都听到了同一句话，有听得仔细的还把发音记下来了。白驰把那句话和之前记录的那句并排放在一起，字迹工整。这不是受害者自己在说话，是施术者预置的口令，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不管是谁被附身，放出来的都是同一段录音。他从包里抽出几张南茅符纸，贴在老刘的手腕和脖颈上，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从明黄变成了暗黄，不是变色，是符纸吸收了什么东西，颜色从外向里慢慢洇开。残留的阴气冷而涩，不像自然鬼魂留下的。自然鬼魂的阴气是凉的，但不涩，像冬天的风，吹过去就过去了。这股阴气像没干透的胶水，黏糊糊的，贴在人身上揭不下来。
胡来把阴阳眼戴上了。半仙之体让他的感知范围比卷9那会儿深了不少，阴阳眼看出去，老刘身上那股灰黑色的阴气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他体内某处被激活以后往外扩散的。源头藏在老刘的胸口偏左的位置，像一颗埋在皮下的种子，平时不发作，到了特定时间就被浇了水、施了肥，从里面往外长。胡来用手指头按住老刘的脉门，半仙之体的温热从他指尖渗进老刘的腕脉。那股藏在他体内的阴气像被烫了一下，缩了缩，但没有散。受害者在被附身前就已经被人做了标记。标记不是事发前临时贴的，是提前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埋进去的，埋在身体的深处，用普通的检查手段根本发现不了。胡来把手收回来，把阴阳眼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白驰把所有受害者的行踪记录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记录是联络人和他手下的人挨家挨户问出来的，每个人在哪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停留过，都写得清清楚楚。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被标记，生活照常，该上班上班，该赶集赶集。白驰把每个人的行踪画成了一张路线图，几条线在图上交错，有的交叉，有的平行。交叉点有好几个，有镇上的集市、村口的茶馆、城外那座废弃道观门前的土路。他一个一个地排除。集市上每天人来人往不可能只标记这几个人，茶馆的老板认识其中两个受害者但没见过其他人。剩下的只有那个废弃道观。
联络人补充说，那座废弃道观在城南，荒了好多年了，以前供的什么神已经没人记得，屋顶塌了大半，墙也倒了一面。当地人很少去那边，但路从道观门口经过，往南走的人都会路过。白驰把那座道观的地图找出来，铺在桌上。道观的位置刚好在几个受害者的活动范围的交汇点上。不是所有人都进过道观，但都从门口经过。白驰在道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老刘蹲在院子里，手指头已经不抖了，但脸色还是发灰。他老婆端了一碗红糖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放在地上。胡来走到院子里蹲在他旁边，问他去没去过城南那座废弃道观。老刘想了想，说上个月去南边亲戚家帮工，从道观门口路过，没进去。路过的时候是下午，太阳还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胡来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把打火机从兜里摸出来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把烟点着了。
联络人把资料收拢在一起，夹进文件夹里，站在堂屋门口等胡来的决定。白驰把地图上道观的位置又描了一遍，添了几笔更精确的标注。胡来把手里的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症状相同，残留阴气同一源头，都到过同一个地方，根源不在受害者家里，在那座道观里。白驰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联络人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三个人从老刘家出来，沿着土路往南走。太阳偏西了，光线斜着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土路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了，剩下光秃秃的秸秆戳在地里，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音。废弃道观的轮廓在暮色里露出来，灰黑色的，像一只蹲在地上的野兽，屋顶塌了半边，墙头长满了枯草，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看不出有没有人走过。胡来蹲在路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用舌头润湿烟嘴的时候尝到一股苦味。白驰蹲在他旁边，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铜信物被他攥得发亮。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胡来身后，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他说阴司那边的感应显示道观内部有异常的阴气波动，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为的符阵在运转。波动频率跟黑水使者调度册上记录的华南总坛加密手法相似，但不是同一个版本，像是被简化过。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抬头看了一眼道观灰黑色的轮廓，手指拈掉烟卷末梢一撮松散的烟丝，把那根没点的烟竖着插进路边的泥土里，站起来朝道观的方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