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道观藏在城外半山腰的一片柏树林里。柏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密得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阴暗潮湿，脚下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道观的外墙塌了一面，剩下的墙面上刷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剩在屋顶上的那些也裂了缝，长满了枯草。门板歪斜着靠在门框上，门轴锈死了，白驰用力推了好几下才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正殿不大，供桌倒在地上，桌面烂了一个大洞，香炉翻倒在供桌旁边，炉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胡来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灰，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骨灰，混着陈年香灰，被雨水泡过又晾干，干透了以后那股甜腥味渗进了木头和砖缝里，怎么都散不掉。长白山祭坛铜炉里的气味。他把手凑近鼻子闻了闻，又把手放下了。清风子从影子里浮现出来，虚影在昏暗的正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环顾了一圈正殿的布局，走到供桌后面那面墙跟前，用手掌贴着墙面敲了敲。声音闷，不像实心的。他沿着墙面往左边走了几步又敲了几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声音变了，从闷变成了空，像敲在一扇门上。清风子说墙后面有空间。
地砖被撬开了。从供桌后面一直延伸到墙角，撬开的地砖堆在旁边，摞得不整齐。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翻过的，颜色比旁边的土深，带着湿气。白驰蹲下来用手扒了扒表层的土，土里混着炭渣和碎骨头渣，骨头渣很小，碎得跟米粒似的。胡来蹲下来看着那些骨头渣子，脑子里闪过长白山山神庙地下那个密室，结构一样，规模小一些。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点了，对白驰说把砖搬开。白驰把撬开的地砖一块一块地搬走。砖下面是石板，石板没有用石灰勾缝，是干铺的，白驰用撬棍把石板撬起来，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方正，往下看，能看到石阶。
地下密室不大，不到长白山那个密室的三分之一。墙壁用青砖砌的，砖缝里填了石灰，石灰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熏过。密室正中间的地面上刻着蛇吞尾巴的符号，符号刻得很深，笔画里填了暗红色的东西，干了以后跟石头融在一起了。阵眼处放着几只铜炉，铜炉比长白山那种小一号，但做工更精细，炉壁上的符文更密，符号套着符号，笔画压着笔画。炉底的炭灰还是热的。
清风子蹲在一只铜炉旁边，把竹简从袖子里抽出来，竹简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在铜炉表面扫了一遍。铜炉表面那些符文在光扫过的时候闪了一下，灭了。清风子把竹简卷起来，站起来。这间道观下面曾连接阴司交界的一条旧魂路。有人利用它在阴阳交界反复导引游魂穿过活人经络，把受害者变成临时的活引。鬼附身的实质就是被导引的游魂借助受害者体内预埋的标记冲进经络，然后被那几句重复的话卡住。阴气残留的法度气息，跟卷8在东北清扫的魂路截点同源。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接话。
胡来蹲在地面上刻着的蛇吞尾符号旁边，把烟灰弹在地上。这不是随机作案。天道盟在用活人做试验，试图打开更稳妥的阴气供应通道，来弥补长白山祭坛被清除后的缺口。黑水使者的调度册上记录过华南总坛在收缩期后重新向外扩张，这个废弃道观下的旧魂路，是第二备用方案的核心节点。他站起来，把铜炉里还没烧尽的残渣拨出来一些，用纸包了塞进兜里。
白驰用茅山传讯符给茅山发了一份详细报告。他把道观的位置、地下密室的布局、铜炉的规格、蛇吞尾符号的样式、阴气残留的特征，一条一条地写在符纸背面。符纸折成纸鹤从道观门口飞出去，翅膀扇得很快，飞下山坡，飞过柏树林，往茅山的方向去了。没过多久，茅山掌门的回信就到了。纸鹤从南边飞回来，翅膀扇得比白驰那只还快，落在他手心里。掌门在回信上说，这座道观确实是百年前南北联手封印混沌时的旧联络节点之一，后来废弃了，被天道盟篡改后变成了试验场。掌门在信的末尾写道，类似的旧联络节点在南方不止这一处，茅山正在组织人手全面排查。
白驰把掌门的回信递给胡来。胡来把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兜里。他站在密室的台阶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蛇吞尾的符号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铜炉里的残渣还冒着余温，地砖被撬开堆在墙角，石板掀开靠在洞口边。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塞进兜里，从洞口爬了上去。
清风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密室，确认没有遗漏的线索。他用竹简在密室四角各扫了一遍，暗金色的光在密室的墙壁上照出了几道残留的符文痕迹，不是刻上去的，是画上去的，笔画粗，像是毛笔写的。他把这些符文的走向记在竹简上，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阴司符纸贴在最粗的那道符文上面。符纸贴上去的时候闪了一下，符文暗了。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从洞口爬了上去。白驰把石板挪回原位，将地砖一块一块地铺回去，用脚踩实，地砖表面蹭掉了不少灰。刚铺好的地砖跟旁边的旧砖颜色有深浅，比挨着的旧砖干净一截。他蹲下来把地砖缝隙里的浮土抹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胡来出了道观门，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柏树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但空气比里面新鲜。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庄稼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戳在地里。白驰从道观里走出来，把铜信物挂回腰间，拍了两下，叮当响了。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胡来身后，竹简上的暗金色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他把竹简塞回袖子里，缩回了阴影。胡来把手里的烟抽完了，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推开道观门进去转了一圈，走到供桌前头，把倒在地上烂了一个大洞的供桌腿底下压着的那张黄纸捡起来。纸被压烂了，只能看出几个模糊的笔画。他把纸叠好塞进兜里。正殿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他退出来，把歪斜的门板重新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不着风太大，用手拢着点了好几下才把烟点着。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很快被风吹散了。他把烟叼在嘴里从山坡上走下去，白驰跟在他身后，铜信物在腰间叮当响。清风子在影子里跟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废弃道观留在了半山腰的柏树林里，门板歪斜着靠在门框上，石阶上的脚印被风一层一层地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