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胡来把受害者名单摊在联络点的桌上，一张一张地排列。老刘家的记录，砖瓦厂另一个工人的记录，邻村一个年轻女人的记录，还有几个已经不愿意再开口的人的口述摘要。他把这些纸片按照案发时间排开，最早的在这头，最晚的在那头。又从兜里掏出在废弃道观地下密室捡到的铜炉残渣纸包，压在纸片的最上面。
白驰用茅山那边新传过来的资料补全了受害者行踪图。他把图铺在桌上，用铅笔把每个受害者的活动范围涂成不同颜色的阴影。阴影在老刘家附近叠了一层，在砖瓦厂附近叠了一层，在城南那条通往道观的土路上叠了厚厚一层。重叠最密的地方有三个，一个是镇上的集市，一个是村口的茶馆，一个是那座废弃道观门前的土路。集市和茶馆已经排除了，只剩下道观。胡来把行踪图和地下密室的布局图并排放在一起，两张图在他眼前慢慢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清风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桌边，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他说这种试验的最终目的不是造几个鬼附身，天道盟在为混沌封印培育更稳定的阴气供给源。长白山那种地脉供能虽然量大，但节点固定容易被定点清除。用活人做引子，每次附身都在不同的地点，每次引用的游魂都不重复，供能网络的节点是活的，打掉一个换一个，比地脉供能更难追踪、更隐蔽。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把那枚旧掌堂令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凉。
胡来把阵眼碎片收起来，用纸包好塞进白驰的包里。他说他见过邪仙吸精气，见过控尸术操控尸体，见过长白山的祭坛收集恐惧，但天道盟把活人当导线用，把活人的经络当成阴气的管道，让游魂在活人体内反复穿行，从这条路开始的。他问白驰，类似的废弃道观在南方还有多少。白驰拿出茅山联络点的地图，图上标注了几十个废弃道观的位置，从山海关以南一直延伸到华南旧驿道。他把这些位置一个一个地指给胡来看，每指一个就在旁边画一个小圈。他不是在数，是在确认，画到最后几个的时候手停了，把地图上那个被圈圈覆盖的区域转过来对着胡来。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叼着，没有接。
白驰把胡来的发现用茅山传讯符发给了茅山掌门。他把废弃道观的地下结构、铜炉残渣、蛇吞尾符号、清风子感应到的阴气残留特征，一条一条地写在符纸背面。掌门很快回了信，信不长，内容硬，说茅山正在组织人手排查南方所有类似的废弃道观，已经发现了几处可疑点，排查结果会陆续传过来。白驰把掌门的回信递给胡来看，胡来看了一遍，把信叠好塞进兜里。
胡来决定在道观外围留一道阴司屏障。他不确定天道盟的人还会不会回来，但这里的旧魂路没被封死，铜炉残渣里还有余温，阴气的残留表明这个试验场还没被彻底放弃。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就走，过几天可能又会有新的受害者出现。清风子从袖子里抽出竹简，把竹简展开，暗金色的光从竹简里射出来，在道观的外墙、门框、窗口、屋顶的残瓦上，一道道暗金色的光线织成了一张半透明的网。网眼不大，光线交织的地方亮一下又暗了。他把鬼差令牌从胡来手里接过去，嵌入屏障的核心位置。令牌嵌入的瞬间，整个网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了，暗到几乎看不见，但每一条线的位置都能感应到。胡来伸手摸了一下门框，手指触到屏障的边缘，令牌在屏障里震了一下。屏障的感应信号通过令牌直连阴司，风平浪静时只是个标记，一旦有人碰触，阴司那边立刻就能收到报警。
联络人在道观门外等胡来他们处理完，把他们送下山。石阶上的脚印已经被他用扫帚扫过了，从门口一直扫到山坡下的土路上。他说怕当地村民看见脚印乱猜。胡来把手里的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蹲在路边看着半山腰那片柏树林，道观的轮廓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了，屏障的暗金色光在夜色里也看不见了。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朝靠山屯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跟着白驰走了。清风子在影子里跟着，影子里竹简的暗金色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联络人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马灯，灯光在夜风里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土路上。
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还在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在天黑以前就把灯笼点上了，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白驰从茅山补给点传回消息，苏晚宁在堂口把联阵图上那几个废弃道观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每个圈旁边标注了“排查中”。她在备注栏写了茅山掌门承诺的字样，搁下笔。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靠在桌腿上，闭上眼睛。他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上面的动静，上面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白驰在联络点的灯还亮着，翻动纸页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沙沙的。胡来躺在床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清风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缩回了阴影里。阴司屏障的感应信号从远处传回来，微弱但稳定，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鼓声不大，但一直没停。他把枕头底下那枚旧令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令牌凉。隔壁房间的灯灭了，翻动纸页的声音也停了。窗外的虫鸣声密了起来，老槐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胡来把令牌塞回枕头底下，拉过被子盖住了肩膀。远处阴司屏障的信号还在传回来，他从兜里摸出那根被压扁的烟，用指腹把烟卷搓圆了些，叼在干裂的嘴唇间，没有点。清风子在暗处动了一下，竹简合拢的声音轻得像书页被风吹过，很快就被虫鸣盖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