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是在联络点的偏殿里铺开的。胡来把从废弃道观地下密室带回来的铜炉残渣、阵眼碎片的纸包一个个解开，白驰把受害者名单、铁律碑文拓片并排摆在桌上。年长弟子的目光从名单移到残渣，从残渣移到碑文拓片，又从拓片移回残渣。他伸出手指头捏起一小撮铜炉残渣，在指腹间碾了碾，凑近鼻子闻了闻。骨灰的味道，混着朱砂和香灰，被火烧过以后凝成了细碎的颗粒。他把残渣放回纸包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认出这座废弃道观了。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来过这里，道观虽破但还能遮风挡雨，正殿的墙上还留着当年南北道门联络时刻的暗记，他师父指着那些暗记告诉他，百年前南北道门在这里联手办过事。后来暗记被人凿掉了，道观也彻底荒了，他以为只是年久失修，没想到底下被人挖成了那样。他把铁律碑文拓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拓片上的字迹清晰，那七个被凿掉又还原的字笔画残缺，但意思明白。他看完以后把拓片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阵。开口了，声音不大。他说之前是偏见作祟，总以为北马仙家上身的路子跟南茅不一样，心里不踏实。现在知道这跟南北之分没关系，天道盟在拿老百姓当试验品，南北道门必须联手。
白驰站在桌边，听见这句话，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当地联络人从偏殿角落搬出一只木箱，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是茅山那边刚汇总过来的南方废弃道观初步排查名单。纸上列了好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地址、现状、可疑程度。他把名单递给白驰，说这是目前能确认的所有废弃道观，还有些在偏远的山里，还没查完，查完了再补。白驰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有的打了勾表示已排除，有的画了圈表示需要重点排查，有的打了问号表示情况不明。他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胡来把那枚旧掌堂令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桌上，让令牌的黄铜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之类的话，也没有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他对那个年长弟子说协作网络需要人手，如果你愿意，把这几个道观的排查任务领了。说完把白驰刚收起来的名单又抽出来，指着上面画了圈的几个位置。年长弟子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把名单递给身后的几个年轻弟子，说这几个地方他们熟，明天就能动身。
白驰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些茅山弟子在院子里分头准备明天的行装。铜信物在他腰间叮当响了一声，他没有按。他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来靠山屯的时候，南方道门对北马也是这副硬邦邦的态度，不冷不热，不拒不留，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但摸不透。现在这些人看到自己地盘上的天道盟痕迹，立场一下子就变了。不是他说服的，是天道盟自己露了马脚。
当地联络人把偏殿的桌子收拾干净，把纸包、名单、拓片一样一样地收进木箱里。木箱盖上盖子，锁扣咔嗒一声。他站在桌边，说堂口那边的回信已经收到了，灰老三在回信里把南方废弃道观的排查任务按区域并入联防网络排查序列，每片区域指定了负责人和联络方式，名单已经发下去了。他把灰老三的回信递给白驰。白驰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把怀里那份排查名单掏出来对照了一下，确认区域划分跟灰老三的分派一致。
胡来蹲在偏殿门口的石阶上，把烟叼在嘴里，把那枚旧令牌从桌上拿起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正在整理行装的茅山弟子，有人往包袱里塞符纸，有人检查法器，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年长弟子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一份名单，正跟几个年轻弟子交代明天的路线。他说到第三个道观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名单上那个地名念了两遍，确认位置没错。年轻弟子点头，把地名记在本子上。
联络人从灶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搁在偏殿桌上，茶是热的，壶嘴冒着白气。胡来把烟叼在嘴里走进偏殿，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两口，烫，他把碗放在桌上。白驰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铜信物被他擦得发亮，映着烛光，亮晶晶的。他挂回去，拍了拍。胡来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偏殿的灯亮着，院子的灯也亮着。年长弟子带着年轻弟子从院子里走进偏殿，把名单摊在桌上，用笔在几个道观名字旁边画了新的标记。胡来蹲在桌边看着他们画，把那枚旧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令牌凉。年长弟子画完最后一个标记，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胡来，点了下头。胡来也点了下头，把令牌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白驰从偏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铜信物叮当响了一声。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院门口，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了。他把偏殿的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闷闷的。院子里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殿，坐在床沿上把那枚旧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躺下了。白驰在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翻动纸页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沙沙的。窗外的虫鸣声密了起来，老槐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枕头底下那枚旧令牌的凉意从枕头下面透上来，贴在头皮上，凉丝丝的。远处阴司屏障的信号还在传回来，微弱但稳定。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令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令牌凉，他攥了一会儿，攥热了，塞回枕头底下。隔壁房间的灯灭了，翻动纸页的声音也停了。窗外的虫鸣声有一阵没一阵的。他睁着眼看了看窗户，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床沿上，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旧令牌，它还在，温热的。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地匀了。远处阴司屏障的信号还在传回来，一下一下的。他听着那个信号，听着听着，听不见了，眼皮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