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把这处废弃道观单独圈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把排查名单上所有画了圈的废弃道观位置在桌上一字排开，指着最南边那个红圈说，最近几天有天道盟的人频繁出入这里，人数和装备远超普通据点。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凑过去看了看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在华南旧驿道南段的一个岔路口边上，从旧驿道主路拐进去，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峡谷里。白驰补充说，茅山弟子近距离观察过，进出的至少有十几个人，身上带着统一的法器，进出时间有规律，每隔一天换一批人，像在轮班。
胡来让白驰把联防网络外围监控记录调出来。白驰用茅山传讯符联系了靠山屯，苏晚宁那边的回信连着好几组坐标一起传过来。那些坐标是联防网络在华南旧驿道沿线的感应节点记录的异常活动时间点，时间跨度从卷13决战前一直延伸到最近几天。他按时间顺序把这些坐标一个一个地填在地图上，填到最后，发现了规律——异常活动的时间点与黑水使者被击败前发回总坛的最后几封通讯时间完全吻合，每一封通讯发出后不久，这处道观方向就会出现一次人员调动的信号，像回声一样准时。
胡来蹲在桌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不是巧合。天道盟把这么多人集中在一处，故意留破绽等人来查，不是他们疏忽了，是他们故意把饵摆在明面上。黑水使者被收押之前最后发出去的那几封通讯，内容恐怕不是什么作战指令，而是启动这个陷阱的命令。他站起来，让白驰通知前出的人暂停推进，先别踩进去。
清风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他说他已经去道观底下感应过了，旧魂路被人为加固了，不是用普通的手段，是用阴司法度的反向符文，专门防阴司探查的那种。核心处布置了收缩型符阵，符阵的触发机制不是感应到有人进入就启动，是感应到进入者的气息达到某个阈值才会启动。那不是防侦察的，是关门用的。一旦启动，符阵会从四周向中心收缩，把所有进入者的气息锁在里面，同时激活底下的旧魂路，把人拖下去。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胡来没有让队伍继续往道观推进，把人员转移到了安全距离外的一个临时据点里。临时据点设在峡谷外面的一座山神庙里，庙不大，正殿供着山神，偏殿堆着杂物，他们把杂物清开，在地上铺了防潮垫。白驰把他的茅山感知网往前推了一截，在道观外围的山路上布置了好几道感应符，每道符的触发范围不重叠，一有人进出，他这边立刻就能知道。清风子把陷阱的位置反向标记在竹简上，不光标记坐标，还标记了符阵的能量波动频率和触发阈值。他将这些数据并入阴司的监控网络，道观底下的收缩符阵变成了堂口和阴司的信号源监控点。符阵还在运转，但运转的每一丝波动现在都有一份副本同步传回堂口和阴司。
苏晚宁在堂口收到了清风子的通报，把陷阱坐标输入联阵系统，与天道盟外围残余活动做了交叉比对。她把陷阱坐标放在联阵图的正中间，把那些外围残余活动的信号点一个一个地往图上填。填完后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图。陷阱周边区域近期已经没有新的调度信号了，那些天道盟的外围残余似乎在黑水使者被收押以后就切断了与这个陷阱的联系。不是他们不想用，是启动陷阱的钥匙在黑水使者手里，而黑水使者现在归阴司管了。她在联阵图上的陷阱坐标旁边写下了几行字——此陷阱为黑水使者时代留下的最后几处未启用的机关之一，已纳入监控。写完了搁下笔，把联阵图折好塞进抽屉里。
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把火关了，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院门口的灯笼亮着。灰老三在天黑以前就把灯笼点上了，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镇煞气场没有放，寒气从树根底下往土里渗，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南边的方向，竖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状。黄小跑趴在铺位上，尾巴搭在铺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耳朵转了转，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临时据点的山神庙里，胡来蹲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把烟叼在嘴里，把打火机从兜里摸出来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把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夜色里庙门口那棵老柏树的轮廓。白驰从偏殿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庙门口，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阴司那边的监控显示陷阱还在正常运转，但触发条件一直没满足，说明天道盟的人已经撤干净了，没人来碰这个开关。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台阶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旧令牌，又掏出来看了看令牌的正面，“掌堂”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把旧令牌托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用手指抹掉边缘粘的一点灰，重新塞回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衣襟。白驰把铜信物挂回腰间挂好，拍了拍铜信物叮当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传得也不远。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偏殿，推门的动作很轻，门轴闷响了一下。偏殿里的灯亮着，他从窗口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胡来蹲在台阶上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远处峡谷里的陷阱安安静静的，符阵运转的波动通过清风子的竹简传回阴司，再从阴司传回堂口。灰老三坐在供桌底下，把袖珍账本摊在膝盖上，借着堂屋透下来的灯光一笔一笔地记录着陷阱的监控数据。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棱。黄小跑从铺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了一会儿，又走回去趴下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转了转，闭上了眼睛。窗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下半截，火焰在穿堂风里晃了晃，灰老三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等风停了才继续写。堂屋的灯还亮着。老榆树的叶子不响了。风停了。远处峡谷里的符阵还在运转，运转的每一丝波动都被竹简记录在案。灰老三写完最后一笔，把账本合上，塞回怀里，靠在桌腿上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安静。那张被油渍洇湿一角的华南旧驿道地图还摊在桌上，纸边被烛火烤得微微卷起，卷起的阴影刚好落在陷阱坐标的正上方。他把那一角按平，又把地图往桌心推了几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