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从阴司旧档里调出那份游魂卷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卷宗是竹简抄本,上面的字迹暗红色,是阴司书记官专用的那种墨,遇光变黑,在烛光下发暗。卷宗上记载着那个被天道盟用作诱饵的游魂真实身份——她生前是山海关以南某县的普通人,死了好几年了,阳寿未尽,是被天道盟的人从阴司引渡路线上截走的。她的怨气来源是天道盟在她死后伪造的一场冤屈,让她以为自己死得不甘心,被困在废弃道观的旧魂路上,日复一日地被符阵催逼着发出怨气,吸引更多游魂过来,形成恶性循环。
胡来把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清风子她还有没有超度的可能。清风子说她的阳寿早就过了,还阳是不可能了,但怨气如果能全部净化,她的残魂可以重新被阴司引渡路线接纳,不用再困在这条旧魂路上。胡来把卷宗合上放进怀里,没有直接去碰陷阱符阵。
反制方案是在临时据点里定的。胡来蹲在山神庙正殿的地上,把阴司旧档的卷宗和陷阱符阵的感应数据并排摆在面前。他说天道盟用这个游魂当诱饵,不是因为她有多强的怨气,是因为她的残魂被符阵锁在魂路上,只要她的怨气不散,符阵就能源源不断地从魂路上抽取能量。如果能把她的怨气净化掉,陷阱就失去了最核心的诱因,剩下的符阵节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不高也飞不远。
白驰把超度法阵需要的材料从补给点调了过来。符纸、朱砂、香烛、引魂幡,一样不少。他把法阵设在废弃道观外围的安全距离上,不惊动陷阱符阵的感应范围。清风子在法阵周围布下了阴司屏障,把法阵的气息与外界隔绝。超度法阵启动的时候,胡来没有用堂口的香火愿力,用的是鬼差令牌上自带的阴司法度。令牌在他手心里烫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令牌上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流进法阵的符线里。法阵中心的引魂幡无风自动,幡面上的符文亮了一下。那股被符阵锁在旧魂路上的怨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废弃道观底下慢慢地渗出来,一缕一缕地飘进法阵,在法阵的符线上盘旋。
胡来没有急着收。他把手掌贴在法阵的符线上,半仙之体的温热从掌心渗进去,跟阴司法度的暗金色光混在一起,一温热一清冷,两种力量在符线里交汇,不急不慢地将那股怨气一层一层地剥离。怨气碰到温热就散,碰到清冷就凝,散散的凝凝,凝凝散散,来回几次以后,那股灰黑色的怨气从浓变淡,从淡变透,最后变成了一缕透明的、没有颜色的气,从法阵中心升起来,散了。游魂的残魂在法阵中心显现了一瞬,模糊的,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但她的脸是平静的,不是愤怒的,不是恐惧的,然后就被阴司引渡路线的气息牵引着,朝北边飘走了。胡来把手从法阵上收回来,令牌在手心里已经不烫了。
超度完成后,游魂残存阴气自然消退,废弃道观底下的怨气源头断了,符阵还在运转,但运转得有心无力,像一台发动机被拔掉了油管,空转,转速越来越慢。胡来没有去碰符阵本体,用鬼差令牌调用超度产生的愿力,顺着旧魂路的自然走势反向灌回去。愿力是温热的,带着超度法阵残留的气息,沿着旧魂路的脉络从外往里走,碰到符阵节点的时候不是硬撞,是渗进去。符阵节点承受不住这种不匹配的能量反向冲击,节点内部的符线从连接处开始撕裂,像一根被过度拉伸的皮筋,从中间断开。撕裂的节点一个接一个,从最外围的辅助节点开始,一路往里延伸到核心节点。核心节点撕裂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闷响没有传出地面,被旧魂路的土层吸收了。
整个过程没有触发天道盟预设的报警禁制。清风子在陷阱内侧用阴司法度屏障把旧魂路残余缺口封死了。他蹲在废弃道观底下的暗室边缘,手掌贴在墙面上,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渗进砖缝里,顺着墙面的裂纹蔓延,在旧魂路的缺口处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网眼很小,每一根网丝都嵌进了砖石的缝隙里。他站起来,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说天道盟想重新利用这条路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整面墙拆了重砌。
白驰把全过程记录在茅山传讯符上,从超度法阵的布置到愿力反向灌入的操作步骤,从符阵节点的撕裂顺序到清风子封堵缺口的手段,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他把传讯符折成纸鹤从窗口放飞出去,纸鹤翅膀扇得比平时稳,飞过柏树林,飞过丘陵,往靠山屯的方向去了。苏晚宁在堂口收到纸鹤后打开看完,在联阵图上把那个陷阱坐标从“监控中”改成了“已清除并反制”。她在备注栏写了操作日期和清风子确认的封堵状态,搁下笔。
胡来蹲在陷阱残余符阵旁边,用手拨开一堆被愿力冲击过后碎裂的符板碎片。符板碎成了好几块,断面发白,边角卷曲。他把碎片拨到一边,看见底下压着一块没完全销毁的通讯铜符。铜符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几行编号,编号的格式跟柳长生之前缴获的黑水使者调度册中记录的编号规则一致。他把铜符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塞给白驰,说带回堂口,让灰老三分析。白驰接过铜符翻来覆去看了看,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临时据点里,胡来蹲在山神庙正殿的台阶上,把烟叼在嘴里,把打火机从兜里摸出来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拢了拢手,点着了烟。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庙门口那棵老柏树的轮廓。白驰从偏殿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符又看了一眼。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庙门口,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他说阴司那边的监控显示旧魂路的残余缺口已经被屏障完全封堵,屏障的信号直连阴司案牍司,缺口有人动一下就会触发阴司法度的自动追索。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把烟灰弹在台阶上。
白驰把铜符装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回偏殿。门轴响了一声,偏殿里的灯亮着,他从窗口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胡来蹲在台阶上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把那枚旧掌堂令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凉,但凉意底下透出一层熟悉的温热。他站起来,转身走进正殿,把令牌放在供桌上,对着山神的牌位站了一会儿。牌位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供的是哪一位。他从香筒里抽了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在昏暗的正殿里绕了一下,散了。他等了片刻,把令牌揣回怀里,吹灭了供桌上的蜡烛,把正殿的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他走到偏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进去的时候白驰已经把铺位让出一半,在床铺上腾出一块空地。胡来靠墙坐下来,把旧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躺下了。白驰在隔壁的灯还亮着,翻动纸页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沙沙的。清风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缩回了阴影里。远处阴司屏障的信号从旧魂路的缺口传回来,微弱但稳定,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胡来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旧令牌,闭眼,呼吸慢慢匀了。窗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火焰在穿堂风里晃了晃,白驰把灯吹灭了。隔壁翻动纸页的声音停了。窗外虫鸣声密了起来。胡来的手指从令牌边缘滑下来搭在枕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