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联络点的院子从来没有坐过这么多人。山神庙的正殿太小,容纳不下,白驰把院里的石桌石凳擦了又擦,又从附近的茅山补给点借了几把长条凳,在院子里摆了整整三排。来的人从清晨就开始到了,先是附近县城的,骑着摩托车,后面绑着布袋,布袋里装着资料;然后是远一些的,开着车,车门打开的时候有人捧着木箱下来,箱子里是各家的道观名录和责任区地图;最后到的几个穿着正式的道袍,腰间挂着木牌,进门的时候先对着山神庙的正殿行了礼,才转身找位置坐下。
胡来蹲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人,有的年长,有的年轻,有的穿着整齐,有的风尘仆仆,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东西——名单,道观的名字、地址、被渗透的时间、可疑的程度,写得密密麻麻。白驰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铜信物,铜信物被他攥得发亮。他说这几天来的南方道门代表,加起来比卷6整个南方愿意跟茅山一起谈合作的还多。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嗯了一声。
年长道长是从鲁西赶来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腰上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进门的时候没人认识他,他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等人差不多到齐了,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写着他辖区内被天道盟渗透或废弃的道观名单,名字不多,但每一个都标注了详细的地址和可疑时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他说他们以前信了铁律,守了大半辈子的规矩,原来是个谎话。今天来是把谎话拆了,换一把新香。说完他把那张纸双手递过来。胡来从台阶上站起来,伸手接过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有人跟着站起来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把带来的名单递到胡来手里,或者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名单越摞越高,摞了好几摞,摞得快倒了,白驰从灶房找了一块石头压在最上面,石头压住了纸角,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但没有飞起来。
胡来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些名单。他把烟叼在嘴里,把那块压纸的石头挪开,拿起最上面一份名单翻了翻,又放下了。南北联手不是谁给谁面子。百年前老辈们联手封混沌的时候已经定下的事,铁律挡了一百年,现在墙倒了,后人要把那一仗续完。他把那些名单拢在一起,用带子扎好,递给白驰。白驰接过去,用茅山传讯符把名单上的信息逐条录入联防网络,名单厚,录入慢,但苏晚宁在堂口那边收到一条录入一条,效率很高。
白驰录完最后一条,把传讯符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苏晚宁已经把所有名单上的道观位置标注在联防总图上了。灰老三收到白驰传回的南方道门代表名单,把新加入的南方道门全部录入联防网络正式名册。他从抽屉里抽出联防网络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些南方道门的名称、负责人、联络方式,一条一条地填进去。名册原本已经写满了,他在空白处加了一页,纸张是新裁的,边角整齐,跟旧纸的颜色不一样。他填完最后一笔,在总表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写的是:南北道门正式联网,自铁律碑碎始,至今日名单全满止。合上名册塞回暗格里。
临时联络点的院子里,南方道门的代表还没有散去。有人坐在长条凳上低声交谈,有人在正殿里上香,有人蹲在院门口抽烟。年长道长站在正殿门口,手里攥着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他对着山神的牌位站了一会儿。胡来走到他旁边站定,把烟叼在嘴里。年长道长转头看了看胡来腰间的旧令牌,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香炉里的青烟。
白驰蹲在院门口,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挂回去。他想起卷6他第一次来靠山屯的时候,铜信物是茅山掌门亲手交给他的,掌门说南北隔了一百年,你把这枚铜信物带过去,看看那边的人接不接。现在铜信物还挂在腰间,南方的道门代表已经坐满了这个临时联络点的院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灶房,提了一壶新沏的茶出来,给每个代表倒了一碗。茶是碎的,颜色深,味道苦,但热乎。有人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放在地上,有人端在手里一直没喝,碗凉了也不肯放。
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把那枚旧掌堂令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石桌上。令牌的黄铜表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边缘那道被磨亮的印子反着光。年长道长看了一眼那枚令牌,问了一句这就是你师父传下来的那一块。胡来嗯了一声。年长道长伸出手指头在令牌边缘摸了一下,摸到了那道磨亮的印子,把手缩回去了。
灶房里后勤组的人把午饭准备好了,白驰招呼代表们吃饭。有人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有人坐在长条凳上吃,有人把碗端到正殿里,对着山神的牌位吃。胡来没有吃饭,蹲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得很快。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白驰端了一碗饭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碗递给他。胡来接过去,扒拉了两口,把碗放在台阶上,又叼上了烟。
院子里的南方道门代表陆续告辞了。有人走得急,把名单放下就转身走了,连茶都没喝;有人走得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才迈出院门。年长道长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香炉里烧完的香灰收拾干净,把手里的三根香插进香炉里,对着山神的牌位行了个礼,转身走出正殿。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胡来说了一句话。他说北边的悲王,南边的道门这一回没掉队。说完他迈出院门走了,白驰送到门口,铜信物叮当响了一声。年长道长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沿着山路走远了。
胡来蹲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站起来把石桌上那些名单拢了拢,用带子扎好递给白驰。白驰接过去放进木箱里,箱子已经快装满了。他盖上盖子锁扣咔嗒一声。院子里安静了。阳光从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那排长条凳上。凳子上还留着南方道门代表坐过的余温,已经凉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胡来站在正殿门口,把那枚旧令牌从石桌上拿起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把院门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