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的消息是夜里到的。纸条从外围传回来，纸边卷曲，被汗浸得发软，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他在旧驿道南段的一个观测点蹲了几天几夜，亲眼看到天道盟总坛外围的兵力开始收拢了，不是一支两支，是全部。他说他至少看到了两批人马从旧驿道南段的不同方向往总坛核心移动，第一批在夜里，第二批在清晨，间隔不到几个时辰。每批人的人数和装备都不少，配有法器，不是散兵游勇，是整建制调动。他在纸条末尾补了一行小字，字挤在纸角，写的是外围据点的人手也在撤，好几个以前有人把守的位置现在空了。
白驰从茅山情报网收到了同样的消息。华南总坛正在将分散于南方数个据点的兵力全部撤回总坛，不是局部调整，是全面收缩。茅山掌门在回执中写道，天道盟在放弃外围阵地收拢力量，从调动规模和速度上看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定好的预案。白驰把掌门的回执递给胡来，胡来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
苏晚宁在堂口连夜把天道盟兵力收缩的路径画在了联阵图上。她把韩老六和白驰传回的每一组坐标都标注出来，用红笔把标注点连成线。线的走向全部指向总坛地下层的混沌封印加固节点，每一条线都是从外围往核心收，像一根根被拉紧的绳子，绳头攥在总坛手里。她在标注过程中同时对照了之前监控的那些陷阱位置，发现天道盟在收缩过程中刻意避开了已被堂口监控的陷阱点，路线绕行。她判断黑水调度网已经被天道盟视为不安全了，这部分通讯渠道被弃用了。
胡来把调度册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的是总坛最终防线的部署预案——最终防线以混沌加固节点为圆心，外围兵力收拢半径按总坛指令执行。与苏晚宁画出的收缩路径完全吻合，不是巧合。他把调度册合上放在桌上，看着联阵图上那些从四面八方向总坛核心汇拢的红线。天道盟把兵力往总坛核心收缩，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死守总坛，要么在准备提前激活混沌封印。调度册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把两种可能都列在里面了。
胡来从桌前站起来，把调度册揣进怀里，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他说老账新账都在总坛，最后一仗该打了。苏晚宁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联阵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说联阵和补给线同步调整，等他命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嗯了一声，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站在正殿门口看着南方的天际，南方被云层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天道盟的部队在往总坛核心收拢，防线在压缩，兵力在集中，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身体蜷成一团，把刺朝外。但刺猬蜷起来不是为了防守，是为了在对手靠近的时候突然弹开。
白驰蹲在院门口，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铜信物被他攥得发亮。他没有说话，把铜信物挂回腰间，站起来转身走进灶房，把茶壶里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的端出来，搁在石桌上。韩老六从外围发回最后一份报告的时候，天快亮了。他在报告里写道，天道盟在外围的据点已经全部撤空了，连以前那些藏在地下的暗哨都拔了，剩下的只有空房子和没来得及销毁的废纸。他把观测到的人员调动方向标在了简图上，简图画得粗糙但方向明确。苏晚宁把简图的标注复刻在联阵图上，在总坛核心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外是收缩进来的兵力，圈内是混沌封印加固节点。她把圈画完，搁下笔。胡来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个红圈，红圈的位置在华南旧驿道中段偏南的那片丘陵地带，调度册上写的是地下层。
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天气转暖以后连阴雨多，柴火潮，灶膛里烟往回灌，白灵子被呛得咳了好几声，把灶房门推开半扇，蹲在门口把柴火一根根挑出来重架了一遍，烟才顺了。黄小跑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飞不动的蛾子扑了几下，一爪子拍下去，蛾子从爪缝里钻出来跑了。他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跑回铺位上趴下了。灰老三把袖珍账本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歪了的灯笼扶正，光线稳了。堂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那碗安神汤已经凉透了。他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白灵子蹲在灶台前头看着锅里翻滚的药汤，文火慢熬。柴火堆在灶膛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灰老三把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灶房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走到院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南方的夜空。南方的天际有一丝光，不是月亮，是比月亮更远、更淡、更不真实的光。灰老三把那道光线揣进怀里，掖了掖衣襟，蹲在门槛上没有动。黄小跑在铺位上翻了个身，嘴巴砸吧了两下，含混地冒出一句什么，又没声了。堂屋的灯还亮着，灶房的灯也亮着，院门口的灯笼也亮着。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柳长生盘在树根底下的蛇身微微动了一下，把那片被风吹歪的白霜用尾尖扫平。他把头抬起来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道比月亮还淡的光线在天边亮了一下又灭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他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处。灰老三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歪了的灯笼重新扶正，把怀里那本袖珍账本掏出来翻开看了一眼，把账本揣回怀里。堂屋里的灯还亮着。窗台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下半截，火焰晃了晃。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耳朵贴在桌腿上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安静。苏晚宁把联阵图塞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的声音很轻。供桌上那枚旧掌堂令的暗黄色光泽在烛光里闪了一下。灰老三知道胡来那边已经定下了。他把账本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没有拨。堂屋里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