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作战会议是在堂屋里开的。供桌上的香是新续的,六根青烟笔直。六仙全在,胡凤楼的令牌发着温热的暗光,柳长生靠在门框上镇煞符在袖子里亮了一下又暗了,白灵子从药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药方册子,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一下一下地转,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旁边,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面前摊着联阵图,白驰站在供桌旁边,铜信物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他没有按。韩老六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壶凉茶,没喝,把茶壶放在地上。
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把天道盟总坛的防御部署图从调度册里抽出来铺在桌上。天道盟总坛外层防御已经瓦解了,内层由魏长空旧部守着,仍然完整。地下层的混沌封印加固节点是核心目标,打掉那个节点,总坛的根基就断了。苏晚宁把最新的收缩态势标注在地图上,用红笔把内层防线的位置描粗,内层现有魏长空旧部守着,兵力没散,外围撤回的兵力正在补充内层防线的缺口,缺人手的那些位置一个一个地被填上。她把填上来的兵力位置和外围撤回兵力的移动路线交叉比对以后,在旧驿道方向东南侧推出了一个薄弱区。不是魏长空故意留的,是他的人手不够,补不过来。她拿铅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圈,圈旁边写了薄弱二字,然后把联阵图转过来对着胡来。
灰老三蹲在供桌上,把账本摊开,做终战预算。他把堂口香火储备的数字从账本上抄下来,再把茅山补给线的物资存量、阴司法度调用的次数限制、药香库存的剩余数量、联防网络可调用的人力全部纳入核算。香火储备够支撑高强度作战,茅山补给线正常运转,阴司法度调用次数富余,药香库存充足,联防网络可调用人力覆盖了从靠山屯到华南总坛的整条战线。他把所有这些数字列在一张总表上,最底下写了一个“可支撑”的结论。写完以后在总表末尾补了一笔——打完这一仗,账本就只剩日常了。他搁下笔把账本合上塞回暗格里。
胡凤楼从令牌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右侧。她说不管战线推多远,靠山屯的香火不能断。堂口必须有人守着,不是防备谁,是守着根。她自愿留下镇守,等胡来回来。白灵子说她也留下,药房不能没人,日常香火和药材调配她来管。苏晚宁的手指在联阵图上停了一下,她坐镇堂口调度全盘联阵,不是留守,是不离开这张图。图上每一个节点都需要人盯着,盯住了天道盟的每一次调动、每一处防线变动、每一条补给线的运转状况。她看着胡来说前线的路你走,后面的网我替你补着。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嗯了一声。
出征前,胡来独自去了北坡。二大爷的坟头长满了草,柳如烟的坟在旁边,土已经没那么新了,上面长出了几簇青草。胡来蹲在二大爷坟前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插在坟前的石板上,令牌插进石板缝里,稳稳当当。他把三根香在打火机上点着了插在坟前的土里,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些。他说十年前你在东北围了他的分坛,现在他的总坛我来打,打完了把旧令牌带回来给你看。说这话的时候,坟头的松树摇了摇。不是一整棵树摇,是树冠微微晃动,松针沙沙响。风停了,松针还在响。
胡来在坟前蹲了一会儿,把那枚旧令牌插得更深一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堂口。苏晚宁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联阵图,图被她攥出了褶子,她没有说话,把联阵图塞进袖子里,把手抄进兜里。灰老三蹲在门槛上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把账本揣回怀里。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来过了,把系得松的重新系了一道,她系完以后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红布条新换过。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在天黑以前就把灯笼点上了,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镇煞气场没有放,寒气从树根底下往土里渗,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南边的方向,竖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盘回原状。黄小跑趴在铺位上,尾巴搭在铺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耳朵转了转,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把火关了,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堂屋的灯还亮着,灰老三没有灭。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那枚旧掌堂令的暗黄色光泽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把那枚旧令牌的空位看了一会儿,伸手从香筒里抽了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笔直。他站在供桌前头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他把怀里的调度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最终防线以混沌加固节点为圆心,外围兵力收拢半径按总坛指令执行。他把调度册合上塞回怀里,把三枚令牌一枚一枚地揣进怀里。苏晚宁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供桌前头。白驰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擦了擦,铜信物被他擦得发亮,映着烛光,亮晶晶的,挂回去,拍了拍。韩老六从门槛上站起来把那壶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的,他咽下去了,把茶壶放在供桌上。
胡来把烟叼在嘴上把布袋从供桌上拎起来搭在肩上,布袋里装着灰老三备的物资、白灵子的药香包、白驰的茅山联络符。他把布袋的带子系了一道,拽了拽不会松。他站在院门口踏出一步,土路上的石子被鞋底带起来一颗,滚到老槐树根底下,碰了一下树根弹到草丛里不见了。他向南走。灰老三蹲在门槛上,小眼睛在灯笼光里亮了一下,把算盘珠子拨了一声,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很远。老槐树的叶子不响了,风停了。胡来把烟叼在嘴里迈出院门,院门口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院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那个脚印上。脚印的边沿已经开始塌了。他夹着烟卷的最后一段,火头烧到滤嘴,灭了,烟灰掉在衣领上,他没有拍。
堂屋的灯还亮着,灶房的灯也亮着,院门口的灯笼也亮着。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