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旧驿道南段的雾气就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煞气冲散的。天道盟总坛外围最后一道警戒线在凌晨时分被联军的先头部队拔掉，灰黑色的雾气从地底下涌出来，像伤口溃烂后流出的脓水。胡来蹲在路边的一棵枯树底下，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联军在他身后展开——北马堂口的仙家站在最前排，柳长生的镇煞气场已经铺开了，白霜从旧驿道的灰白色路面上蔓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丘陵脚下；茅山符阵弟子蹲在侧翼，符纸在他们手指间亮一下暗一下，亮暗之间维持着整条战线的感应网；苏家的道门护卫散落在队伍中段，负责掩护和接应；联防网络各散堂的代表们守在最后方的补给线上。一百年来，南北道门第一次在同一面旗帜下联合作战。白驰蹲在通讯符台旁边，把茅山铜钱按在符台上，盖下了正式印戳。铜钱压下去的时候符台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符台表面扩散开，联军的每一个节点都收到了信号。
胡来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揣进兜里。他看着前方那片丘陵，丘陵后面就是天道盟总坛的外层防线，调度册上标注的防御漏洞在东南侧，那里的兵力因为外围撤回人员的补充不及时，至今仍有半天的缺口。联军要从那个缺口插进去，直接打穿第一道防线。
柳长生走在最前面，镇煞气场在他脚下铺开的速度比以前快，白霜在旧驿道的路面上结了厚厚一层，霜的纹路是蛇鳞的形状，一片压着一片。天道盟外层防线的第一道哨卡设在一座废弃的烽火台上，烽火台的砖墙被白霜冻裂了，裂缝从墙脚一直延伸到垛口。守军还没有反应过来，镇煞气场已经把烽火台的出口封住了。黄小跑从侧翼切进去，嘴里叼着韩老六情报网传回的实时坐标，在烽火台的守军阵型里制造混乱。他咬断了符阵师的符线，叼走了近战护卫的法器，在阵型里跑进跑出，跑得飞快，尾巴尖那撮白毛在灰黑色的雾气里一闪一闪的。柳长生趁乱把镇煞气场压了上去。
苏晚宁在堂口通过联阵实时调度每个攻击节点的推进节奏。联阵图铺在供桌上，图上那些红蓝黑三色的节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每攻克一个敌军据点，她就用橡皮把那个节点的颜色擦掉，换成联防网络的标识色。联军的推进速度比她预想的快，黑水使者调度册上记录的防御漏洞一个接一个被用上，天道盟的外层防线在这些漏洞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她每擦完一个节点就通过联阵符向前线发送下一个节点的坐标和攻击方案，传讯符从堂屋的窗户飞出去，灰黑色的纸鹤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苏晚宁知道它们飞去了哪里。每一个纸鹤的落点都是下一个需要被攻克的位置。
茅山的增援弟子在辅路封住了总坛外围的所有逃亡路线。白驰把茅山弟子分成多个小组，每组守住一条辅路的出口。符阵在他们脚下展开，感应网的触角伸到了旧驿道沿线的每一个岔路口。天道盟的溃兵从外层防线退下来，往辅路跑，刚跑到岔路口就被符阵截住了。有人试图用传送符逃跑，符纸拍在地上人没消失，又拍了一张，还是没消失。他们的脸白了，扔掉符纸，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茅山弟子没有追，他们只要守住出口，不让溃兵干扰主攻部队的推进就行了。白驰蹲在通讯符台旁边，把茅山铜钱从符台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按回去了。
联军推进到总坛大门前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露出半边脸了。总坛的大门是铁的，两扇，门板厚得看不到缝，门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笔画里嵌着暗红色的填料，干了以后像一条条干涸的血痕。门的上方悬着一块石匾，匾上刻着“华南总坛”四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胡来站在门前，把那根叼了一路的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他对柳长生说了一句从卷6侦察到现在，总坛的大门终于就在面前。柳长生把镇煞符从袖子里抽出来夹在指间，回答了一句那就推开它。
联军在总坛大门前列阵。柳长生的镇煞气场压在大门前的石阶上，白霜从石阶的最高一级往下蔓延，把门缝冻住了。白驰的茅山弟子在两侧布好了封锁符阵，暗金色的光网从地面上升起来，罩住了总坛大门前的整片空地。黄小跑蹲在石阶下面，耳朵竖着，尾巴翘着，眼睛盯着那两扇铁门。胡来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走到门前，把手掌抵在铁门上。铁门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把半仙之体的温热从心口推到手掌。手掌下的铁门发出一声闷响，门轴锈死了，但铁门本身在微微颤抖。柳长生走到他旁边，把镇煞符贴在门缝上。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门缝里的白霜又厚了一层，铁门颤抖得更厉害了。
胡来退后一步，把怀里的旧令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令牌凉，但凉意底下透出一层熟悉的温热。他把令牌贴在心口。远处的丘陵那边，联军的后续部队还在往前推。苏晚宁在堂口通过联阵盯着每一个节点的推进进度，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王寡妇今天傍晚还会来。胡来把旧令牌塞回怀里，把三枚令牌并排贴好，伸出手掌抵住铁门的一瞬间，半仙之体的温热从掌心涌出来，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门轴锈死了，转不动，但门缝里的白霜已经爬到了门板的中间。柳长生站在他旁边，镇煞气场全开，白霜在铁门上结了厚厚一层。胡来把手掌从铁门上收回来，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旧令牌，它在。他吸了口气，手掌重新抵上门板。铁门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长更沉。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外面的光，是里面的光，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白驰从通讯符台后面站起来，铜信物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黄小跑从石阶下面窜上来蹲在胡来脚边。清风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柳长生身后，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着那两扇铁门之间的那道缝隙。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映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抵在铁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