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空没有再反击。他的铜杖碎了，煞气散了，靠在大殿的石壁上，胸腔起伏得很厉害，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的手已经从铜杖的位置垂下来了。没有试图逃跑，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知道这一局已经输了。柳长生和清风子在两侧拦住了那几个试图冲过来的旧部，白霜和暗金色的光网把大殿分成了三个独立的战场，胡来和魏长空在中间，没有人能靠近。黄小跑蹲在柱子上，尾巴不翘了，耳朵贴着头皮，眼睛盯着胡来。
胡来走到魏长空面前，把手里那枚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凉。他没有请仙家上身，没有调用香火愿力，把令牌揣进怀里，攥紧了拳头。第一拳打在魏长空的胸口，拳头落下去的时候，大殿里回荡着沉闷的响声，像锤子砸在木头上。魏长空的身体撞上石壁，石壁上的刻痕被震掉了一层灰。第二拳打在同一个位置，石壁上的灰掉得更多了，魏长空的嘴角又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黑袍上。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每一拳都带着二大爷心里那笔不能了结的账。
他打了十拳，一拳替一年的孤。第十拳打完的时候，他的拳头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魏长空的还是自己的。他松开拳头，跪在魏长空面前，膝盖磕在碎裂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魏长空能听见。他说这一拳替我师父，师父是替他妻子挨的。说完站起来，没再多说一句。魏长空靠在石壁上，没有擦嘴角的血，看着胡来站起来，看着他把那枚旧令牌从怀里重新掏出来握在手心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他说你师父当年就输在不忍心，你比他狠，但你比他更能扛。
柳长生站在不远处，镇煞气场没有收，但他没有上前。他在旁边看着胡来的拳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从头到尾没有出手。他对清风子说他是替他师父来打的，谁都不能替他扛。清风子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站回到柳长生旁边，没有说话。
魏长空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从石壁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大殿的煞气失去了源头，开始从石壁的刻痕里慢慢褪去，暗红色的光从刻痕的边缘往中心收缩，像退潮的海水。刻痕里的暗红色填料从浓变淡，从淡变黑，最后变成了一道道干涸的黑色沟壑，嵌在石壁上，再也流不出任何东西。魏长空的旧部在柳长生和清风子的压制下已经被逼退到了大殿的角落里，有人扔掉了手里的法器，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有人躺在地上已经不动了。白驰带着茅山弟子从大殿门口涌进来，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捆好，押到殿外。他进来的时候铜信物叮当响了一声，看见胡来还站在魏长空面前，把铜信物按住了，没有走过去。
胡来把旧令牌从腰间解下拿在手里站了几息。令牌的黄铜表面沾了血，他用袖子把血擦掉了，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令牌的每一面都擦干净了。他把令牌收起来站起身，动作慢了半拍，膝盖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伸直。柳长生走到他旁边，问了一句清了？胡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看着魏长空靠着的石壁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说完师父的账清了，现在去把天道盟剩下的业障全部清算干净。说完他转过身朝大殿尽头那个通向地下层的入口走去。旧令牌在他怀里贴着心口，凉意底下透出一层熟悉的温热。柳长生跟在他身后，镇煞气场重新铺开，白霜从碎裂的地砖上蔓延，顺着大殿的通道往地下层的方向延伸。清风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跟在他身后，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黄小跑从柱子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蹲下，尾巴翘了翘，又放下了。白驰把押送的任务交给了茅山弟子，自己跟上来，铜信物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这次没有按。大殿里的煞气已经完全褪去了，石壁上的刻痕变成了灰白色的沟壑，嵌在青砖的墙面上。地上碎裂的地砖缝隙里还在往外渗着残余的煞气，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贴着地面流动。地下层入口的暗红色光在黑雾散尽以后露了出来，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胡来走到入口前停下来，从怀里那枚旧令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令牌温热。他蹲下来把令牌放在入口的石阶上，对着令牌说师父，前面就是地下层了，你当年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完。他把令牌从石阶上拿起来揣回怀里，站起来，迈进了地下层的入口。入口的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壁的石头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通道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脚下的石阶被踩磨得光滑，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不知道有多少人走过这条路。胡来把手掌贴在通道的墙壁上，半仙之体的温热从掌心渗进去。墙壁上的符文在手心按过的地方暗了一下，等他走过去，又慢慢亮了起来。柳长生跟在他身后，镇煞气场在通道里收窄了，但白霜依旧在石阶上蔓延。清风子在队伍最后面，竹简的暗金色光在黑暗的通道里一闪一闪的。黄小跑跑在胡来脚边，耳朵转着，爪子踩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白驰走在最后，铜信物没有再响。通道深处的暗红色光越来越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干燥的、带着铁锈和骨灰味道的气息。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伸手到怀里摸了摸那枚旧令牌，它在。又摸了摸鬼差令牌和堂口令牌，它们也都在。三枚令牌并排贴着皮肤，两块温热，一块不凉不热。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石阶在他脚下发出一声闷响。通道远处的那道暗红色光在他视线的尽头亮了一下，像是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