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靠山屯的雪化得干干净净。老榆树的枝头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黄绿色的,在风里抖。堂口的香火恢复了战前的水准,灰老三的账本从战时模式切回了日常模式,他把“战备消耗”那一栏用红笔封了,底下新开了一页,写的是“日常香火收支”。算盘珠子不再噼里啪啦响得那么急了,他拨一下停一下,拨一下停一下,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晒太阳,顺便算账。
黄小跑带着黄小六把联防网络的日常巡逻重新跑了一遍。兄弟俩从村北的山口出发,沿着旧驿道北段跑一趟,再从东边的废弃井口绕回来,一圈下来差不多一个时辰。黄小跑跑在前头,尾巴翘着,耳朵转着,黄小六跟在后头,跑几步就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草,被黄小跑喊一声才跟上去。跑完一圈回来,黄小跑蹲在门槛上舔爪子,黄小六趴在铺位上喘气,舌头伸得老长。
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把天道盟覆灭后的所有档案整理归档。她在联阵图上找到华南总坛那个位置,用红笔在“天道盟总坛”几个字上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已清除”三个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完了把联阵图折好塞进抽屉里,又把调度册、铁律控制记录、黑水调度网的解码文件、总坛核心档案库的目录清单,分门别类地码进档案柜里。二大爷的旧笔记放在最上层,柳如烟的木符碎片放在最里侧,魏长空的调度册放在中间。她码完以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把抽屉关上了。
管家是午后到的。穿着一件灰缎子的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上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站在堂口门口踌躇了好一阵,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不敢进来。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蹲在院子中间看着他,尾巴不翘,耳朵也不转。管家被他盯得发毛,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捧着递过来,说他是南方某某府上的管事,他家少爷最近魂不守舍,半夜对着空气说话,请了好几个道士都看不好。听说靠山屯的胡掌堂在南方破了连环鬼附身案,专程来请。他把名片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上,退了两步。
胡来从堂屋里走出来,把名片捡起来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烫金的名字和头衔,纸挺括厚实,边角压了暗纹。他把名片揣进兜里,把烟叼在嘴上,问了一句你少爷除了半夜说话还有没有别的症状。管家说有的,白天也恍惚,吃饭吃着吃着就停住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半天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人瘦了一大圈,眼圈发黑,走路打晃。已经找过好几个先生了,符贴了,法事做了,都不管用。他是听茅山那边的人说,北边靠山屯有位胡掌堂,本事大,才辗转找过来的。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说你等一下。转身走进堂屋。
胡来蹲在供桌前头,把苏晚宁刚归档的那叠档案抽出来翻了翻,翻到“连环鬼附身案”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他站起来对苏晚宁说,南方有个案子,他带黄小跑去跑一趟。柳长生留守堂口。苏晚宁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说天道盟虽然覆灭了,但残余势力还在暗处,凡事留个心眼。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嗯了一声。苏晚宁把他领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用指甲掐断了,指腹在他领口上按了一下,把手缩回去,抄进兜里。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灶房叼了一块干饼塞进背上的小布袋里,系好袋口,跑到院门口蹲着等。胡来把布袋从供桌旁边拎起来搭在肩上,把烟叼在嘴里,迈出院门。管家已经先一步钻进轿车发动了引擎。胡来蹲在管家轿车后座的皮革垫子上,升上玻璃,把外面的春寒隔在窗外。管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又把嘴闭上了。黄小跑蹲在副驾驶座位上,把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上哈出一团白雾,他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白雾散了。
轿车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南开,压过老槐树底下的碎石路,轮胎卷起的尘土在车后扬起一条灰黄色的尾巴。王寡妇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新剪的红布条,看着轿车开远。她把红布条系在树枝上,系了好几道,系得紧,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灰老三蹲在门槛上,把那本袖珍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就着午后的阳光看了几行字。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矮墩墩的,圆滚滚的。他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站起来把歪了的灯笼扶正,又蹲回去了。灶房里白灵子把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柳长生盘在院门口的老榆树根底下,把蛇头抬起来看着南边的方向,竖瞳在日光里缩成一条细线,看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苏晚宁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联阵图。她把联阵图塞进袖子里,把手抄进兜里,靠早春还凉的门框,把没有点着的烟叼在嘴里,叼着烟的嘴唇有点干。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堂屋,在供桌前头上了三炷香。青烟升起来,笔直。堂屋的灯在大白天还亮着,灰老三忘了灭,火苗在日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燃着。
